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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到长安 天刚亮,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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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文君便进来,还带了许多食物:“快吃吧,公主等你们呢。”
到了公主帐里,南宫公主笑着问道:“难得有人来往,你们替我带一封信好不好?”
霍去病道:“公主嘱托,一定尽心尽力。”
公主点了点头,文君早在琉璃几上铺开了一方锦帕,又研好了墨。公主走到几前,略一思索,提笔便写。不一时写好,亲自晾干了,叠好放入一个锦囊了,将囊口收好,才亲自交到霍去病手中。
公主道:“如果陛下问起,就说我一切都好。先帝嘱托我的话,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当竭尽所能。也请陛下和平阳公主多多保重,虽然不能见面,我是每日每刻都惦记着的。往年陛下赏赐的物品,也都收到了。看着我们汉人的东西,我非常高兴。也请替我问皇后娘娘安。”说着说着,公主的眼眸里起了一层薄雾。她十四岁离开长安,当时虽然年纪小,也已经知道是永别。这么多年,只有梦里才得去。故乡的天空和云彩,泥土的气息,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可是却不能忘却,都藏在脑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为了掩饰,公主转过身去,轻轻挥了挥手:“文君,你送他们出去吧。”
两人跪下磕头,莫颜带着哭腔道:“公主多多保重,莫颜走了。”
文君带着两人出了王庭,笑着挥手拜别,自己复又进入匈奴王庭。
霍去病和莫颜回到边塞小镇,又等了两日,仆多和赵破奴才姗姗归来.
赵破奴拎起茶壶一气灌了个底朝天,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又满足地深呼了一口气,才道:“看样子,匈奴确实已经远避漠北。我和仆多到了许多小部落,都一点防备也没有。”
霍去病道:“他们倒也未必是没有防备。现在是难得的好时机,这种平静不会太久。”
四人略为休息,便起身回了长安。算一算,离开长安也有好几个月了。
刘彻接过霍去病呈上的锦囊,问道:“是南宫公主亲手写的?”
“是,臣当时在场。”霍去病道。
刘彻并没有急着打开锦囊,而是轻轻把它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一样珍宝。他是帝王心相,表面上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一种柔软被轻轻地荡漾了一下,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先皇虽然子女众多,同胞姐妹却就这几个。南宫是排行第一的长姐。
其实对她的记忆十分模糊,依稀记得小时候她替自己梳头,读书不用心挨了先生板子的时候,她会一边替自己上药,一边泪眼朦胧。先皇不止一次夸她容貌出众,天资聪颖,谁也没有想到先皇替她择婿择到了大漠去。
自己当年还不谙世事,只知道姐姐要远嫁,却不知道是永别。他没有哭,只是看着母亲一面垂泪,一面强打精神安慰她,觉得心酸。一母所出的骨血,今生是再无相见之期了。
她偶有信来,总是说自己很好,信内措辞恭敬有余。手里的锦囊用上好的绸缎制成,绣工精致,一看而知是汉宫中的用物。是不是姐姐随身带去的?二十多年,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刘彻当然知道南宫公主又嫁给了伊稚斜,可是这即将到来的汉匈大战不可避免,也只好把儿女情长先放一放了。
刘彻把锦囊收进袖口里,不想再大庭广众之下看。尽管胸膛内一阵酸楚,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他问霍去病道:“你此次微服出关,有何收获?”
霍去病难以掩饰面上的得意之色:“臣不仅见到了南宫公主,还见到了伊稚斜。”
“哦?”刘彻的满腔亲情顿时一干二净,眼神霎时变得犀利:“接着讲。”
霍去病道:“陛下放心,不过是个普通人,不足为虑。”
“好大的口气。”刘彻眯起眼睛看着出生牛犊不怕虎的霍去病。
“陛下,匈奴王庭去岁远避漠北,现在已经回来。却并没有抢劫边关,我在边城时,看到许多西域人来来往往。他们似乎并没有开战的打算。”
刘彻道:“这样很好。我已经下令运输粮草屯边,下次出战,朕就派你去,不过就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你好好休整准备。”
“喏。”
对比刘彻的深藏不露,平阳公主问得可要详细多了。她刚才知道霍去病竟然带着莫颜去漠南转了一大圈,虽然惊讶,但是倒也担的起他平日“任性妄为”的评语。
她把莫颜叫来,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这个女子初来时,瘦高灵动,现在又添了几分娇艳。难怪连有着高不可攀眼光的霍去病,都一头扎进去出不来。其实早有许多达官想要请莫颜去,都被她拦下了。
“你见到南宫公主了?”
“是。”莫颜道。
“她,好不好?”平阳公主看着眼前的茶杯,杯里的水气缓缓上升,在她面前形成一阵薄雾,遮住的她的表情,但是很快又散去了。
莫颜笑着点了点头:“其实奴婢在大漠的时候,就曾经见过南宫公主。请公主放心,南宫公主这么多年,一直很好。”
平阳公主也笑着摇了摇头,带着洞察一切的悲伤:“那样的蛮荒之地……”她心思比任何人都细密,下半句话就咽回去了。
她转了话题:“李夫人快要临盆了,你常去宫里看看她吧。今后如果是去冠军侯或是李夫人那里,不用告诉我知道。”
“谢公主。”
刘彻广播雨露,在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怀孕的女人。可是独有李夫人得天独厚,她虽然已经大腹便便,可是身段却依旧窈窕。从背后看,完全看不出孕期已有七八个月。
刘彻对她还是恩宠有加,太医院喜欢看人下药,数位医师都一口咬定怀的是男胎。随着产期的接近,她连自己的寝宫也很少出,天天坐在窗口前看日出日落,听滴漏声响,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莫颜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艳阳高照,繁花盛开,窗内却无端端的使人觉得冷.虽说这倒也清凉宜人,可是李夫人面色肃然,整个宫内悄无声息.
莫颜行了礼,李夫人吩咐侍女去准备茶点,又笑道:“人人都知道你随冠军侯去了一趟大漠,我看你这下怎么撇清。”她念念不忘取笑莫颜。
莫颜在她对面坐下,自嘲道:“我去的时候倒没有想那么多。你知道我在匈奴长大,因为在这里憋得慌,想出去看看而已。”
“我真羡慕你。”李夫人突然道。
莫颜知道她是有感而发,却不敢顺着这个话题说,“快临盆了吧?”
李夫人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下腹,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微笑:“快了。他们都说一定是个男孩,十分吵闹,我半夜都睡不好,拳打脚踢的。”
“一定和陛下很像,”莫颜笑道:“恭喜了。”
李夫人道:“说实话,能够生个皇子,封个王,也已经是极限了。我不奢望太多。”
“你能这样想,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李夫人看着窗外不做声,许久,才缓缓地道:“我前几个月去上林苑看陛下狩猎,那里有许多麋鹿。一群群的散在山坡上。看见拿着弓箭的人过来,就四散跑开。跑得快的,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我当时就再想,虽然养着它们,至少还有地方跑。努力跑得快一些,也许我们永远也找不到。这样多好。”
她是在说她那里也跑不了,一天天坐在这里看着岁月毫无意义的流逝,月圆月缺,直到年老色衰,直到生命的尽头。刘彻的宠爱已经到了顶峰,再往下就只有下坡路可以走,于是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哪个宿命的转弯。
“所以,我很羡慕你。”李夫人看着莫颜,真诚地道:“虽然是道听途说,我也知道冠军侯有多喜欢你。你对他,也不是全无心意的吧?”
莫颜微微叹了口气,向李夫人吐露心声:“霍公子待我极好,可是夫人的担心,我也一样有。”
“如果是两情相悦,就是天下第一美事,不像我……”李夫人嗖地止住话头,不敢再往下说。
莫颜道:“可是陛下总会有安排的。”这个安排当然不是她,刘彻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李夫人笑道:“你这么聪明伶俐的人,怎么就想不出来呢?难道你辜负了他一腔美意,就会有更好的结局?人生不外是赌,有输有赢,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莫颜被说得低头不语,她是最顽固的人,从来自负听不见人劝,可是李夫人问得她哑口无言。
见她不说话,李夫人又道:“你若是无心便罢了,如果有意,别白白耽误了自己。如果能看到你欢喜,我也就欢喜。”她引莫颜为知己,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
“多谢李夫人。”莫颜一时间觉得茅塞顿开,感激地伏下身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