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颜书 （原汉武情事）》余言

25、安息酒肆 霍去病说的

　　霍去病说的夜里，其实只是掌灯时分。天刚刚黑，莫颜就听到自己屋的窗棂上被人“嗒嗒”敲了两声。她开了门，只见霍去病正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

　　莫颜笑道：“这样明目张胆的进来？难道你见过了大将军和公主？”
　　霍去病也笑道：“舅舅不在家，只看见了舅母。我说今夜要带莫颜出去，舅母就答应了。”

　　莫颜惊讶得瞪圆了眼睛：“你告诉公主了，难道不怕别人知道么？”
　　“怕？为什么要怕？”霍去病反问。

　　莫颜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笑道：“我以为被别人说闲话总是不好。”
　　“男未娶，女未嫁，说什么闲话？”霍去病挑高了眉毛。

　　莫颜笑道：“你自然是不怕，只怕有人要和我为难。”
　　“我不怕，你也不用怕。”霍去病道，“我说过照顾你就照顾你。长安城内没有人碰得了你。”

　　虽然是入夜，安息酒肆内却更加热闹。这间酒肆分上下两层，每层都有十丈来大。四处都是人声鼎沸，细细听起来，除了汉话以外，还有匈奴华，大宛话，龟兹话，楼兰话，自然还有安息话。各式各样打扮的客人川流不息，人人席地而坐，吃酒猜令，十分有趣。

　　从街尾就可以闻到的烤肉香，混合着浓烈酒香特别迷人。两人进了酒肆，才发现已经座无虚席。好不容易，店仆才引他们坐到店东南角坐下。

　　酒肆内的烤肉是西域风味，长安独此一家。当日屠宰的牛羊肉事先用香辛料腌制过，放在通红通红的炭上快速烤起。配合西域都有的辛辣烈酒，吃的人全都一身是汗，却满口大呼过瘾。

　　霍去病和莫颜的汉装打扮在这里甚是惹眼，何况莫颜还是个女子。在两人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悄悄看住了莫颜。

　　霍去病喝了一大口酒，对莫颜笑道：“这样烈的酒，你行吗？”
　　莫颜听出他的挑衅之意，也笑着揶揄道：“堂堂的霍公子，若是被一个小女子扛回冠军侯府，可不大好看哦。”

　　“笑话！”霍去病极为不服气，斜着头，眯起眼看着莫颜：“我还会输给一个女人不成？”

　　两人又说又笑，店仆送来烤肉，新烤好的羊肉还向外吱吱地冒着油，霍去病吃得兴起，将佩剑解下放在身边，立起左腿靠在胸前，一口烈酒就一口肉，好不惬意。莫颜却依旧文雅地跪坐在地上，用刀子将肉割成小块才送入口里，时不时也抿一口酒。

　　霍去病道:“你在匈奴时也是这么吃的？”
　　“是，不过南宫公主的帐里时常有我们汉人的食物。我也常在那里吃。”莫颜答道。

　　“南宫公主？”霍去病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是当今陛下的姐姐，去匈奴和亲的？”
　　“是。她原先嫁给军臣单于，后来又嫁给现在的大单于。”
　　“是这样，你是她的侍女？”

　　莫颜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娘常以前在她帐里进出。”
　　说起公主，莫颜倒想起来刘宜的事，她还是觉得应该告诉霍去病。

　　“霍公子，卫长公主今天早上来找我。”
　　“宜儿？她来找你做什么？”霍去病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就来问我是不是从匈奴回来的，识不识字。看起来好象不开心似的，但是又没有说什么。坐了有一个时辰才走。”

　　霍去病皱起眉头想了一会，也想不通为什么刘宜回去找她。男人猜女人的心思，多半是猜不到的，又或者往往猜错。

　　“你觉得呢？”霍去病问莫颜。
　　莫颜看着霍去病，笑着道：“霍公子，卫长公主是不是也倾心于你?”

　　霍去病一定，猛地摇头，“不可能，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就像我妹妹一般。”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莫颜：“你说‘也倾心于我’，那还有谁倾心于我？”

　　莫颜一愣，想不到被他挑出毛病，急忙掩饰道：“长安城里倾心于你的女子一定不少，我怎么知道还有谁？”

　　霍去病并不点破，把一大块烤羊肉放进嘴里，冲着莫颜心照不宣的一笑。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已经夜深。霍去病结了帐，对莫颜道：“不如不要坐车，走回去吧。正好消消食。”

　　莫颜点头答应。两人并肩自酒肆出来，向大将军府走去。出了酒肆，才发现其实街上行人已经十分稀少。

　　天是深蓝色的幕布，月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周的空气冰冰凉凉的，开口说话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见口中呼出的白气。

　　莫颜问霍去病：“公子最近一定在忙着操练新兵吧？”
　　“是啊，”霍去病道：“陛下让我自己挑选兵马，我求之不得。下一次，我就可以自己带兵了。”

　　“那要恭喜公子了。”莫颜笑道。
　　霍去病道：“你个女孩子家，怎么问起兵事？”
　　“事关匈奴，我总是想知道，”莫颜道，“霍公子，你说，如果匈奴不来犯大汉的边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战争？”

　　“很难讲，也许吧。”霍去病道，“可是你也知道，匈奴以游牧为主，他们缺东西的时候，总想着向我们要，要不到，就抢。从前也已经赐了不少，还有公主和亲，可是长此以往都不是办法。只有打，打得他们怕，打得他们搬家，滚得远远的。”霍去病说着就咬紧了牙关。

　　莫颜沉默了一阵，才笑道：“南宫公主在匈奴，着实保护了不少汉人。我和我娘刚到匈奴时，也差点被他们欺负。是南宫公主保下了我们。大单于虽然凶狠，却很是尊敬南宫公主。”

　　霍去病道：“我们汉人，不能总是在让女人来保护。这样叫匈奴看不起。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汉朝的男儿，不必他们差。”

　　两人走进了一处小巷，穿过去便是大将军府的后园。月光被树影挡住，照不进小巷。四下十分宁静，只是霎时漆黑了不少。

　　霍去病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挡在莫颜身前，右手同时抽出佩剑，剑尖指向来时的路。
　　他冷笑道：“后面的朋友，自酒肆起便跟着我们，到底有何指教？”

　　莫颜这才知道身后有人跟着。只见一人走上前来，背着光看不见面孔。那人不太熟练的汉话道：“朋友，我没有恶意。你身边的女子，是我的朋友。”

　　莫颜向前走了几步，“你是……”
　　那人道：“小颜，是我。你近来好吗？”
　　“于单王子？！”莫颜大吃一惊，向前小跑了几步。可不是于单！他虽然换了汉人的装扮，但是那深邃的轮廓并没有改变。

　　“王子，你怎么在这里？王庭有变么？”莫颜只当匈奴王庭有变动，所以于单到汉朝逃难来了。

　　“没有小颜，我想来长安看看，没有想到看到了你。”于单没有告诉她的是，为了看到莫颜，他已经在安息酒肆守候了许多日子。今夜看见她和一个气宇轩昂的汉装男子说说笑笑整夜，于单只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酒肆太喧哗，听不见两人说的是什么。于单已经认出那个男子便是霍去病，只见莫颜时不时看着他微笑，整整一夜。而自己心里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在慢慢破碎，能够感觉得到那疼痛。

　　看着两人出了酒肆，便也悄悄跟在身后。只想看看莫颜在长安的落脚处，不想却被霍去病发现了。

　　莫颜道：“王子，你住在那里？可有人跟着你一起？”
　　于单点了点头。

　　霍去病已经收起佩剑，上前一抱拳：“原来是故友，在下有礼了。”他刚才听见这个男子喊莫颜 “小颜”，心里十分不开心，却没有表露出来。

　　莫颜道：“霍公子，这是南宫公主的独子，匈奴的于单王子。”又对于单道：“王子，这位是霍去病霍公子。”

　　霍去病道：“幸会。”
　　于单却道：“我和这位霍公子，已经见过面了。”

　　“哦？什么时候？”莫颜问道。霍去病也一挑眉毛，看着于单，他已经记不清这个人。
　　“霍公子那日在街上骑马，几乎伤了人。”于单道。
　　霍去病猛的想起来，那日是于单几乎绊倒了他的马。

　　“原来如此，”霍去病道：“王子好身手。”
　　于单道：“不敢，不敢。”
　　“不知匈奴王子驾临长安，有何贵干？”霍去病冷冷地问。
　　于单微微一笑，“我本是半个汉人，来看看汉地繁华，有何不可？”

　　莫颜见两人话音不对，便笑道：“原来都是见过的。说起来还沾亲带故，如今夜已深了。不如改日再聚，二位以为如何？”

　　霍去病没有接话，于单对莫颜道：“小颜，你住在哪里？”
　　“大将军府。王子在哪里落脚？”

　　“就在酒肆附近，一家西夏人开的旅店。”
　　莫颜看了看霍去病，还是对于单道:“王子，你来寻我不方便。我改日去店里看你如何？”

　　于单点了点头：“小颜你小心点，改日再见。”说着冲霍去病一抱拳，转身走了。

　　看着于单走远，莫颜对霍去病道：“霍公子，我们也走吧。”
　　霍去病板着脸送莫颜到了府门口，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莫颜见他脸色铁青，笑道：“公子这是怎么了？难道被匈奴的王子吓倒了不成？”
　　霍去病却并没有笑，他的心里只回荡着于单刚才那声亲热地“小颜”。他想问莫颜跟他是什么关系，却如鲠在喉说不出口。莫颜见他不说话，便凑到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霍去病问道：“你还要去看他？”
　　“王子在匈奴时，对我多有照顾，”莫颜道：“他初来长安，我自然要去看望。”

　　霍去病点了点头，只轻轻抚了一下莫颜的头发，手指触到她的面颊，出乎意料的，莫颜没有如往常一样闪避，反而微笑着略显期待地看着霍去病。月光下，她的皮肤晶莹剔透，竟然微微反射出柔和的光；她的眼睛明亮动人，睫毛的阴影铺陈在眼窝下，随着眼神的跳动一颤一颤的；她的唇像花一般的柔软，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带着鼓励。

　　霍去病又闻到那股气息，从莫颜身上散发出的，扰人心弦的气息，就像那天在她房间一样。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在左冲右突，寻找着突破口。他浑身僵硬，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面颊上，小小的接触面传来的温热感使他不能思考。她的肌肤很细腻，他想把她抱起来揉进自己的身体，也许这样才能够填补刚才心里留下的那个大洞，他更像把她带走，藏在府里，从此不让她见他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可是他终于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面颊，面容和眼神都渐渐温柔起来。

　　这是一个特别的女子，所以，要用特别的方法对待。不可以像对其他女子那样。

　　莫颜听到霍去病轻微的叹气声。她这么聪慧，怎么会猜不到他为什么不开心？可是她一向倔强独立，于单对她来说，是过去的情人，更是好友。她不可能把他一把抹煞。如果霍去病要为此不高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不觉得那份过去对不起霍去病，毕竟，霍去病并不曾参与她的过去。

　　所以两人都只站在月光下，心思翻转，谁都没有说话。

　　静静的不知站了多久，终于，莫颜悄声道：“霍公子，还是回去吧。”
　　霍去病点了点头，似乎想问什么，终于没有说出口，看着莫颜进了府。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后巷里，身体不想动，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苦涩涩的。这么宁静的夜晚，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不是白天还觉得让莫颜爱上自己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么？霍去病苦笑着，取笑自己的轻敌。看来赢得女人的心，和打仗一样，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霍去病从来没有怕过谁，没有想做而做不到的事。难道一个小女人的心，会比在大漠称王的匈奴人更难追逐吗？

　　霍去病看着大将军府的高墙，莫颜，总有一天，你会忘记那个匈奴的王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