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颜书 （原汉武情事）》余言

16、上林风景 冬节的传统

　　冬节的传统由来已久。刘彻采用夏历，正式把冬节和正月分开，与秦历不同。这一天，朝上放假，军队待命，商旅停业。

　　元狩元年的冬节，长安终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整一夜，天放晴了以后，初生的日头照着银装素裹的长安城，晃得使人睁不开眼。

　　莫颜只当天已大亮，连忙起来梳洗，谁知道刚出房门，就看见几个侍女在窃窃私语。
　　“出什么事了？”莫颜问道。
　　领头的一个侍女回道：“莫姑娘，李姑娘被陛下接了去了，已经封了夫人。”

　　“那个李姑娘？”
　　“就是李乐师的妹妹。”

　　莫颜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那侍女道：“听昨夜回来的人说，李乐师前日侍宴，唱得就是那首倾城倾国曲。陛下问‘世间哪有这样的美人？’，平阳公主就荐了李乐师的妹妹。陛下一看，就留下了。今早封了夫人。奴婢们在议论这件事呢。”

　　莫颜点了点头，怅然若失,虽然早已料到以李嫣然的美貌，她绝非池中物，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自己和李嫣然还没有交谈过几次，就已经擦肩而过。后宫凶险，也只好默默祝祷她平安了。

　　今日就是冬节，今夜侍宴以后，就可以回到大将军府，再也不用住在这诸事不得自由的乐府。

　　霍去病没有食言，今天是冬节，又是入冬第一场雪，他早早来到长乐宫，把刘宜接到了上林苑。

　　刘宜欢喜得像出笼的小鸟，一路上在马车里叽叽喳喳得不停。她不会骑马，逼着霍去病也坐在车里陪了一路。

　　霍去病笑道：“宜儿，你再吵，我就出去了。”
　　刘宜嘴角一撇：“霍哥哥，我是高兴的。你不准扫我的兴。”

　　霍去病笑着拧了一下她的腮：“陛下前几日已经到了上林苑，你小心点，不要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闯祸。”

　　“我才不会呢，”刘宜道：“再说，父皇最宠爱我了。你不要到父皇那里说我坏话，让父皇管教我。没有用的！”

　　霍去病啼笑皆非：“我什么时候在陛下面前说你的不是了？”

　　马车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到达上林苑。远远地，就看见刘彻的金根大驾停在园内。
　　两人进了上林苑，就有黄门令来报：“公主，冠军候，陛下和李夫人及诸位大臣在宜春苑游览，已经去了好一会了。”

　　刘宜问道：“李夫人？那个李夫人？”
　　黄门令道：“是陛下刚刚封的，原来是乐师李延年的妹妹。”

　　霍去病道：宜儿，我们还是先去拜见陛下。”
　　刘宜点了点头:“我也想看看父王新封的李夫人美貌如何。”

　　两人来到宜春苑。这里是上林苑供游憩的地方，苑内培植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蓄养了珍禽异兽。想是刘彻已经在建章宫拜祭过了天地，现在宜春苑休息。

　　还没有看到仪仗，就听到一阵歌声从温室殿内传来：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歌声轻柔温婉，却是男子声音，两人一听便知是李延年的手笔。

　　殿内正中铺着西域羊毛毯，一名女子在毯中央赤脚随着歌声起舞。刘彻见到刘易和霍去病近来，挥手终止了舞蹈。

　　“宜儿，这时候才到？”在两人行过礼以后，刘彻问道。
　　刘宜起身坐到刘彻左侧，笑道：“父皇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这时那跳舞的女子也已经走上前来，刘彻道：“宜儿，这位便是李夫人。”

　　刘宜转头打量着李嫣然，才笑道：“歌曲唱得不错，果然倾城倾国。”
　　李嫣然道：“多谢公主。”

　　刘彻对霍去病道：“你带宜儿出去吧。等等大将军他们也该到了。”

　　“喏”。

　　两人一出殿，刘宜便道：“李夫人真是很美哦，父皇的夫人中，我看数她最美。”
　　霍去病道：“是么？我没有注意。”
　　刘宜一脸不相信：“怎么可能，母后说，男人都最喜欢美貌的女子。”

　　霍去病见刘宜瞪着自己，便一脸的莫名其妙：“我真的没有注意。你这样说，我下次好好看看就是了。”

　　“你敢，那可是我父皇的妃子。”

　　两人一路说笑到了当路池旁。天冷，池水大多已经结冰。放眼望去都是白皑皑的一片。不远处却坐着一个女子，身暗红色大氅，独自坐在廊下。

　　那女子听到背后喧哗，转身见到霍去病和刘宜，急忙上前行礼。

　　霍去病笑道：“莫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莫颜道：“李乐师去侍奉陛下，我暂时无事，便出来走走，也该回去了。”

　　刘宜突然想起什么，突然道：“霍哥哥，这是不是我们见到那个卖珠宝的女子？”

　　霍去病点了点头：“她是大将军府的舞姬。”

　　刘宜看着莫颜，女人的天性让她感觉这个女子的存在有一定的威胁性。可是她终究长于深宫，又是刘彻最宠爱的女儿。她说不出自己的感觉有任何存在的依据，但是霍去病对这个女子熟络态度，他当时以高价购买的那对凤钗，和直呼其名的事实，都让她莫名的难过。

　　长在深宫，从父皇那里，她早就了解男子的情爱和女子不同。可是就像父皇对母后的信任这么多年一直有增无减，她始终认为如果要和霍去病在一起，她的位置就不能被任何人影响。霍去病从来对她有求必应，宠爱有加，但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宠爱背后所代表的感情，和她想象的似乎有出入。

　　只听霍去病笑道：“你今夜必将大展其才。恭喜恭喜。”
　　莫颜道：“霍公子取笑了，奴婢做好本分，不敢妄想其他。”

　　霍去病道：“上次说的那个安息酒肆，等你回到大将军府以后，我们一起去试试。”
　　莫颜不安地看了刘宜一眼，从刘宜的眼神，她可以看出她对霍去病的依赖和爱慕。自己虽然卑微，却也不愿意介入没有可能胜利的漩涡。

　　所以只微笑不答，行了礼，默默退下了。

　　望着莫颜远去的背影,刘宜问霍去病:“霍哥哥，你很喜欢她吗？”

　　霍去病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的生活很简单，在羽林骑演习，蹴鞠，闲了和其他人到上林苑狩猎，不过深秋以后就很少来了，剩下的时间，差不多都在刘彻身边。对于女人，他很少想过。需要的时候就有，不需要的时候就感觉不到。莫颜在他这样的简单生活里是一个异数。他喜欢看她跳舞，她想骑马就带她去，夜半吃烤肉也想着她；总之，想看她微笑的神情。自己也知道，这大概不完全是因为他从西域把她带回来的缘故。

　　第一次看她跳舞，觉得她美。后来请她在自己府上跳舞，看着羽林兄弟惊艳的神色，自己有一股莫名的怒气。可是就算和她独处一室，也从来不敢轻薄。怕她生气，怕她看自己如同其他男子一样。

　　霍去病天生富贵，除了想像卫青一样建功立业，在战场上杀出一片天地，没有其他的目标。生长皇亲国戚之中，他熟读兵书，渴望上阵杀敌，但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喜欢一个女子是什么感觉。他敬重卫子夫，因为她是他的姨母，是一国之母；他尊重平阳公主，因为她是舅母，而卫青是他在刘彻以外最敬重的人；他也爱护母亲卫少儿，因为父亲离开以后，是她婆婆妈妈的抚养自己长大；他宠爱刘宜，因为她是妹妹，是从小在他身边活泼可爱的跟班。很小开始，身边就有侍女，卫少儿问过他，要那一个做他的侍妾，他从来没有要过。宫内府里的女人，都面目模糊。

　　但是莫颜不一样。她会骑马，会喝烈酒，会用刀子割烤肉吃；她会百折不饶地返回长安，再孤身一人立足。为了由一个好的归宿，她把收到的贵重首饰都变卖掉。其实自己很想跟她说，不用活得那么辛苦，堂堂的冠军候，长安公子霍去病，是可以照顾她的。但是就算说了，她也不会当真。

　　刘宜没有听到霍去病的回答，越发不安：“霍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霍去病拍了拍刘宜的头：“傻丫头，你说什么呢？”

　　她并没有放弃：“霍哥哥，我问你是不是喜欢这个舞姬？”
　　霍去病眯起眼睛，看着莫颜离去的方向，笑道：“大概是吧。”
　　“那霍哥哥，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了。”

　　“那，谁更多一些呢？”
　　霍去病觉得今天刘宜的话特别多，特别怪，他只笑道：“傻丫头，别问了，我们去找舅舅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