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卖奢侈品的日子》越宁

6、第 6 章

　　第六章天青
　　云蔚被云枝拎在手里。
　　云枝看着他冷笑，“听鲁叔说这宅子闹鬼，但一看到你，我就知道是你在捣鬼。”
　　“关你什么事！”云蔚愤愤道，“你又没被吓到！”
　　云枝把他放下来，用手薅他顶上的头发，漫不经心道，“你是在我的宅子里吧？吓的是我吧，又怎么说跟我没关系？”
　　云蔚扭头躲开她的手，“哼！”
　　云枝掏出火折子点上灯，在小蓝花中精挑细选摘了几朵，掏出手绢收了起来。她提着灯，往房间里走去。
　　云蔚看着她摘花，欲言又止，倒没有阻止，见她要回屋，便默默停住了脚步，往外面去了。
　　云枝并不挽留他。
　　夜色越发浓郁，待三更时，竟然飘起了细雨。
　　微雨中，云枝披了外衣，取了油纸伞，走到院门去。
　　云蔚正坐在门口抽泣。也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娃娃，虽然是外室子，但平时也是锦衣玉食，父母疼爱，而如今父亲死了，娘亲抛弃他走了，怎么会不伤心？
　　父亲死后，因娘亲平日花钱大手大脚，并无银钱攒下，短短三个月，家中的物件便变卖得差不多了。
　　而遇到云枝纯属意外。
　　那日他无意间见到云枝，一开始只是惊讶于竟然有人五官生得与她如此相似。他告诉娘亲后，娘亲一下子就猜出来她是云家大小姐。两个人默默跟着她一路，见她喝茶的时候总不自觉摸腰间，便推测她的身家在那里，便设计偷走。
　　娘亲是这样说的，“蔚哥儿，那云家大小姐既然能逃出来，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咱们那也不叫偷，本来云家就有你的一部分，我们也不多拿，就拿一些也没关系的。拿了咱们就远走高飞，不在这里待了。你不是总被指指点点吗，咱们不受那个气。”
　　云蔚稀里糊涂便同意了。拿到了钱袋后，两人收拾好行李，然后娘亲塞给他十两银子，让他去东市买些棉衣，说是天气渐冷，得备在马车上。云蔚去东市逛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棉衣，可一推门，人去楼空，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娘亲已不知踪影。
　　云蔚不明白，他听话懂事，又是娘亲唯一的儿子，娘亲为何要抛下他。可他除了伤心和害怕，却没有办法对娘亲心生怨恨。
　　或许，她是有什么苦衷吧？只是，以后，他何去何从呢？
　　正落着泪，耳边却响起了云枝的声音，“雨大了，进屋吧。”
　　云蔚抬起头，只见到娇弱的少女撑着伞站在雨里，身后的灯光昏暗，她没有对他伸手，甚至表情有些淡漠，语气也十分平静。可不知为何，他突然不害怕了。以至于很多年以后，他都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幕。

　　云枝带着云蔚进屋，她净手后去厨房端了饭菜和碗筷，坐下来准备开始用饭。
　　云蔚见她是用饭，别别扭扭地站远了，肚子却不识时务地咕咕地叫了起来。
　　“吃饭要先净手。”云枝看了他一眼，放下碗筷。对他示意道，“碗筷在这里，净手后就过来吧。”
　　云蔚憋红了脸，犹豫了许久，还是拖拖拉拉去净手，然后坐下来低头用饭。
　　两人用饭的声音都极轻微，又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一时之间，整个屋子都是一片沉默，却显得十分和谐。
　　很快，两人都用完了饭。云枝收拾好碗筷，翻出一块锡金纸和石磨，还找出来之前云蔚用来掉包她金银的石头出来。只见她用力将那石头敲了一块下来，那石头内部通体都透着一种极好看的蓝色。云枝将锡金纸铺在石磨内，然后用小刀刮了一层石粉下来，又将方才处理好的小蓝花的汁水加进去，用石磨里细细研磨了起来。
　　云蔚认出了那些石头，不禁出声道，“这个你怎么没丢掉，磨它做什么？”
　　云枝一边磨一边说道，“反正坐着无事，我讲一些推测，你要不要听？”
　　云蔚嘟了嘟嘴，挑挑眉，“你说呗，嘴巴长你身上，我还能把它缝上？”
　　云枝淡淡道，“你可以捂耳朵，或者是选择把自己戳聋。”
　　云蔚别别扭扭地坐下了。
　　“你刚才是问这个石头吧。”云枝敲了敲旁边的石头，那石头叮叮响了几声，“这石头你是从这院子拿的吧。你拿走我的那包金银，可比这石头便宜许多。”
　　云蔚瞪大了眼睛。
　　“此石名为拉术尔石，也是外邦商人传入，现名为青金。这青金原本是通体青蓝，但为掩人耳目，特地给它包了个黑色皮壳。你不曾见过，不知道也不算你蠢。不过此物并不怎么在市面流通，对于钱财而言，不流通那便是死物。”云枝娓娓道来，“你和你娘住这里怕也是父亲的安排，而你们扮鬼吓唬住进这里的人，也是父亲安排的吧？”
　　云蔚答道，“父亲跟我玩游戏来着……”
　　云枝继续道，“我不知道父亲这么做的用意，或许这石头和蓝花放在一起也不是凑巧，但现在我发现了，倒是有法子挣点银钱。”
　　云枝直直看着云蔚，“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想要在三月之内挣够足够的钱，我想要买下云府的废墟之地，重振云府！”
　　“你疯了！万一被发现你是云家人！”云蔚道，“而且三个月的时间，这怎么可能！”
　　他有些惊惧，“而且云家的事情，真相不明，你贸然去唱卖，怕是会……”
　　“真相我会查清楚的！”云枝低头继续研磨着眼前的石粉，“父亲和兄长一向谨慎，也知道私自贩盐的严重性，之前官府皇盐商他们尚不去竞标，又怎么会去涉险？贩盐虽利润巨大，但云家产业遍布，也并不缺这点生意。”
　　云枝道，“但云家这一出事，官府抄家，那些财物不知要养活多少贪官酷吏！”
　　“我看就是那圣上眼红我们的钱，故意找个理由，商哪里斗得过官呢！”云蔚愤愤道。
　　云枝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是不可能，之前兄长说过朝中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只是…..云家一向对朝野之事避而远之，也经常行善事，甚至对于官府各种捐金之事十分顺从…..”她陷入沉思，“定是有我不知道之事，才会有如此之祸事。”
　　“不过你说得倒提醒了我，”她又抬起头来，目光炯炯， “没有权力，光有财富，如同三岁小儿持金，不过是任人宰割而已。”
　　“可三个月也太难了…..”云蔚道。
　　“江淮之间有一茅而三脊贯至其本,名之曰青茅。请使天子之吏环封而守之。夫天子则封于太山,禅于梁父。号令天下诸侯曰:‘诸从天子封于太山,禅于梁父者,必抱青茅一束以为禅藉。不如令者不得从。’”故而天下诸侯载其黄金,争秩而走。江淮之青茅坐长而十倍,其贾一束而百金。”云枝突然背起了《管子》。
　　云蔚是个不学无术的，看她突然掉书袋，只觉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云枝微微一笑，“管仲之谋，此为我谋也。”
　　“管仲无非就是以权谋财，我云枝，无权无势......”她笑了起来，“但无妨，我可以以名换权，以名换利。”
　　“行常人之不能，云枝可一试。”

　　云枝研磨好的时候，抬头发现云蔚已经睡着了。
　　她取了件外衣，给他披上，却并没有休息，而是开始研墨，还取了磨好的蓝色石粉，加入油，也开始调色起来。
　　她要作画。
　　当她调好色的时候，想要提笔，却突然停住了。
　　没有宣纸，没有笔，甚至还没有书案。
　　是太心急了吗？
　　她盯着眼前调好的石粉笑了起来。如果云蔚醒着，或许他会惊讶出声，眼前的颜色实在太美了，是一种出乎意料的蓝，好似天空，但比天空还要静谧，好似湖水，但比湖水还要俏丽。
　　旁边的云蔚睡得很香，也许是因为他这两天惊惧惶恐，云枝有些理解，因为刚开始她便是如此，可到如今，她也不曾安睡过一晚。
　　还是没有睡意。
　　云枝便提了灯，手里端着调好的石粉往隔壁的房间走去。
　　她想起来了，这院子里原是有书房的。
　　一个秀才的房子怎么会没有书房呢，即使他再落魄，纸与笔总是有的。果不其然，云枝很快就在落灰的书房里找到了纸笔。虽然品质十分一般，但勉强能用。

　　云枝取出帕子，将书案擦干净，铺上纸，润了笔，开始作画。
　　她自幼不喜琴棋书画刺绣，只喜欢耍枪弄棒，偶尔跟着兄长父亲查账经商。但无奈，兄长和父亲压着她学，她便漫不经心地学着，到如今，也就是个半吊子。她的画工自然一般，并不是惊艳的丹青手，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计划。她只想当个精明的商人，并不想当个雅致的淑女。

　　云枝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勾勒，时间也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等到画好的时候，天已大亮。
　　云蔚也起来了。
　　“这画……怎么说不出来的好看？”云蔚惊讶道。
　　只见这画的是一方山水，群山岗峦起伏，江河交错，烟波浩淼，整幅画青绿设色，石青石绿，层层叠加，质感凝重，却因整幅画笼罩于一片雾茫茫之中，反而显得浑然一体，十分艳丽。
　　云枝也十分满意，“秘诀在于颜色。”
　　“颜色？”云蔚仔细看，果然整幅画虽然不似金碧山水那样勾金线，却依然感觉满幅富丽堂皇。之所以有这种感觉，便是因为那看似随意涂抹的青蓝之色。
　　“此画名为雨后青山图，此色，名为天青。”云枝道。
　　说罢，她再次提笔，在上方开始题字。
　　“雨过天青云破处。”
　　雨过，终将守得云破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