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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紫上(二) 如果我们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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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真一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从来没有豁出一切去追求过什么,他身边的一切对他来说都那么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只是这样的状态在看见那女孩的一瞬间土崩瓦解。
女孩显得很平静,哪怕是看见了陌生人也是如此。她那种今生好像没有什么指望的感觉让真一的心生疼起来。他什么也没说没问,不知哪里来的魄力,用抱小孩子的姿势抱起她就走。她也没有反抗,大概是没有力气,也不叫。
真一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可以改变她命运的人。
“当时是凭着正义感呢?还是自以为义的自我满足呢?恐怕是后者的成分要多一些吧。”真一对迹部这样评价自己当初的行为。
这个看上去不满六岁的小女孩光着的脚丫子不自觉地伸到了真一厚厚的和服里,尽管隔着一层保暖衣,真一仍然冷得一激灵,她碰到的胃那个地方像放着个冰块似的,让他很不舒服。但他顾不了这么多,急速地向中庭走去。还没走到那里迎面就遇到了贤二先生。
这位非常友善慈祥的作家一见真一怀里的翼就大吃一惊,他马上要求他放下这女孩,她自己会去后院;别管闲事。
真一对贤二先生的反应也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贤二先生会说出这样的话,和从他的小说中流露出的一贯的悲悯不符。他心中有了一点幻灭的感觉,对浅草贤二说,不管这个女孩是谁,她可是受到了虐待,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坐视不管。
“这是莲先生的小妹妹翼小姐。”贤二先生几乎是汗颜地说着,额头似乎渗出汗来。
“那么这女孩身上的新伤和旧伤来历,您都是知道的了。”真一拿出只有少年人才拥有的正直严苛的态度,朗声问道。
贤二先生低下了头,想了一下才字斟句酌地说:“从五年前就开始了,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是莲先生的事我们是插不上话的。”
“插不上话”这个词真一倒是听到了很多,一般来说,当人们充当可耻的旁观者的时候,常常用这样的说辞,他对此深恶痛绝。
这位成年人这样的搪塞态度让真一有了一种永远不能相信大人的想法,也突如其来地给了他一种力量和信心,他突然很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一项很正确的事情。
出乎真一的预料,到中庭的时候,莲看了他和翼一眼,面无表情,只冲小女孩说:“小翼,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回去!”
女孩迅速地从真一怀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了。结果真一的举动让莲眉毛也没挑一下。真一生平第一次有了股想揍人的冲动,他真想冲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给那个浅草莲一拳。但是他一贯的教养使得他终于镇定下来,马上面无表情地告辞了。
之后的一个星期真一钻研起《预防儿童虐待法》。紧接着他向神奈川的儿童保障机构投诉了浅草莲。机构的职员和志愿者马上就到浅草家探访,但会面的要求总是遭到拒绝,而申请强制会面许可证的办理非常复杂。
一个月后真一陷入一片茫然。他突然有种无力感,觉得自己到底是未成年人,没有人相信他。他甚至策划将那女孩绑架后再自首,以获得莲的确是虐待幼儿的证据。
嵯峨家对真一的种种做法不置一词,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奉行的是非常开放的教育方式,尊重孩子的人格。另一方面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们的儿子十三年来从未被什么事情搅动过,现在的他身上看到了他们希望看到的某种东西。现在他的情绪波动是那么的大而明显。他们一致认为真一这样“很有元气”。
一天裕子夫人对陷入消沉的真一实在看不下去,就对他说:“笨蛋孙子,你难道忘了自己的奶奶是出自哪个家的么?”
真一开始还是一片懵懂,而下一刻就高兴起来。
裕子夫人的娘家阿部家是政治家族,世世代代都出内阁大臣,还出过一位内阁总理大臣。真一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为自己的出身而如此地兴奋和自豪。
浅草家在政界一点势力都没有,或者说因为他们一向的恃才傲物的态度很让有些想要与他们联姻的政界人士不满。于是强制会见的许可证马上送到了真一的手中。
强制会面时真一也在场,但他陷入了更大的失望。那个叫小翼的女孩根本就不想从现在的境遇中脱离出来,对于社工提出的带离要求更是听都不想听。真一体会了从来没有的挫败。现场的骚动他并未向迹部提及,只说浅草莲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令人反感。
真一最终找到浅草贤二,希望他来安排自己与小翼单独谈谈。
贤二先生因为之前的事情充满愧疚,在少年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软弱和世故正感到非常郁闷和尴尬,非常希望能做的什么来挽回自己的面子,于是就爽快地答应了真一的请求。尽管这一要求其实比强制会见更难也说不定。
最终贤二先生能做的就是乘莲去到箱根写生的时候,偷偷把小翼从浅草家带了出来。不过让他很松了口气的是浅草家的人,上至管家下至一般负责打杂的女仆对他的行为都深深地赞同,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可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反应出来的潜台词就是如此。
“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你的兄长呢?这样就能让你过得好一点,至少不用忍受虐待。而且还是暂时的。”真一那时可是十三岁的少年,根本不知道怎样把话说得婉转一点。他情意恳切地拉着廋小的,分明已经八岁但看上去只有六岁的小翼。
“他是我的兄长。”小女孩一双灰色澄净的眼睛闪亮地望着他,很诚实地说。
“可他虐待你已有四五年之久。”真一大叫道。
小翼低下头,像是吞咽着什么情绪,然后小声回答:“可是我要是离开的话,兄长不是很孤单么?”
真一在那一瞬间差点要哭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一下子认识到,小孩子的心是多么柔软,但他们的生命又是多么软弱啊。他一下子把那个女孩抱在怀里,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接下来的时间真一带着小翼去了游乐场,本想好好玩一下的,况且小翼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和新鲜感。但他们的时间就只够玩一下旋转木马的。可即便如此小翼也很快乐,她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纯净的笑容。那天回到家,真一在晚饭的餐桌上向自己的家人宣布要收养浅草翼。
“不行。”裕子夫人不由分说地反驳了:“不是一般家庭的孩子,牵涉到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太复杂。”
“奶奶,”真一面色一凛,没心没肺地回答:“没想到您也是像贤二先生那样的人,对明明白白的暴力却采取视而不见的体系化的态度。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裕子夫人被他气得脸色发青,半天说不出话。
佐和子夫人不知说什么好,基本上她是怕麻烦的人,也基本上站在裕子夫人那一边,但她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认为自己世故、没有同情心。
饭桌上的僵局整整维持了十分钟,每个人都很难受,特别是对这个一向非常融洽、非常和睦的家庭来说,这样的僵局简直就如世界末日一般难以接受。
“如果我们嵯峨家要说收养孩子,那就只有一个理由,”俊一先生突然发话了:“确立家业继承人。”
裕子夫人和佐和子夫人同时大惊,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俊一先生。
“除非我们确定现在的继承人不想或没有继承家业的能力,我们才会收养孩子。”俊一先生的声音从来都没有如此地严峻,好像一家之主的风范突然地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真一的心下突然一片寂静,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同时不禁用感激的目光望着一向非常了解自己的俊一先生。
真一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正式地,好好地说清楚吧。奶奶、爸爸、妈妈,其实我十二岁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我对花道和茶道虽然非常喜欢,但要我一辈子只做这个果然还是不行。我最感兴趣的是哲学、神学和医学,有可能会从事与这三门学科有关的工作。而且我想如果让我以花道茶道宗家为主业,同时修这三门学科,从事兼职的话,先不管我的精力够不够用,从感情上来说我都不允许自己这样做。这是对嵯峨家的大不敬。那么,就请嵯峨家以收养继承人的要求把小翼从浅草家救出来吧。”他故意大声说出了“救”字,希望引起三个长辈的共鸣。
三位长辈没有说话。俊一先生因为对真一比较了解,这样的回答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早提出来更好。而裕子夫人和佐和子夫人就大大地吃惊了,一时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她们不约而同地站立起来离开了餐桌,朝向她们经常聚首的和室走去,还吩咐侍女把茶水送到那里。俊一先生回到自己的书房去了。
嵯峨家就此弥漫着诡异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