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紫上(一) 我是我,我 ...
-
迹部第一次见到真一是他在冰帝初等部制造轰动的开学典礼日。几场弥漫着嚣张甚至肃杀之气的网球比赛之后,迹部自封为初等部之王,也自封为网球场之王。那些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都以一种非常期待的目光望向一位修长恬静的人,希望他能至少为高年级挽回一些面子。
这位叫嵯峨真一的学长如春风化雨,他在众望所归的目光下依然闲适优雅,对于目光凛然的迹部和蔼地微笑,他想了一下说道:“其实对于我们大家来说,这是个很好的开始。虽然是如狂风暴雨,但似乎预示了以后的辉煌。”然后对迹部微微一笑。
这一笑有种惺惺相惜之感,让迹部突然感到一丝苦闷,为自己没有眼前这个人成熟而苦闷,但这种想法一闪即逝。
身为网球部部长的真一没有与迹部比赛就将部长的位子拱手相让,而且显得非常潇洒。同时他还帮助迹部很快地赢得了网球部成员的心。他们互相在对方身上发现了非常相似的地方,那就是不愿与一般的芸芸众生同流的惬意,一种由于传统而幽深的教养而不愿与人委曲求全的惬意。两人在性格是相辅相成的,所以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好兄弟。
第一次受到正式的邀请去嵯峨家,是由真一主持的茶道会。见过长辈落座之后就听裕子夫人抱歉地说:“还有一位家庭成员,但因为她情况特殊还不能来会见客人,请见谅吧。”
事后真一对迹部说:“裕子奶奶说的还不能见人的是我自己执意要收养的女孩,名字都是我自己起的。”
迹部有些吃惊,但他正处在可以理解一切的年龄,所以就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段日子,迹部再次拜访嵯峨府,刚刚被引进门就看到凉廊下一个幼小的身影一闪而过。他估计那就是真一所说的真澄了。
当时正是暑假的开始,迹部来与真一商量合宿事宜,真一虽然已经退部但常常能给迹部一些很好的建议。
“刚刚是不是看到真澄了?”真一有点好笑地说:“那家伙一听有客人来,一溜烟就跑了,比青鹤还快。”
“是看到一个很小的女孩。”
“还不满十岁,很可爱的。虽然我当初收养她时不是因为这个。”真一的话语中有股伤感的气息。
等他们商量完了合宿,迹部就被留下吃午饭。在等待的当儿,真一就继续最开始的话题。
“她可是浅草家的孩子。”
迹部目光一闪,这就足够鼓励真一继续说下去了。
“我父亲和浅草贤二是好友。经常在一起切磋茶道。”
“就是那个写《空山》的人?”
“你读过?”
迹部摇摇头。
“贤二先生是浅草贵一的弟弟。他们浅草家的人一般来说是不到一般的学校上学的,或者去欧洲或者在家里由族长指定的老师来教授。浅草贵一夫妇空难身亡后,浅草家的族长就是十六岁的浅草莲。他居然自己负责其他们的教育来。”
浅草贵一夫妇死后,莲十六岁,枫六岁,翼和昂都是三岁。在巨大的苦痛面前莲虽然个性刚强但也不可避免地选择了通过忙碌来遗忘或者逃避。
枫有一副好嗓子,音色富于色彩和表现力。于是莲给她制定了一整套训练表,除了请女高音歌唱家落合绘莉子来教授她以外,他自己还教她钢琴和绘画。
昂的嗓音非常高亢清丽,也同时参加了落合老师的声乐课,只是时间要少很多。
只有翼,莲没有看出这孩子对什么感兴趣,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到了四岁,莲决定让翼和昂一起学钢琴,不管怎么样,钢琴是浅草家孩子的必修课。
然而,比之枫和昂突飞猛进的进步和悟性,翼显得平淡无奇。她常常显得心不在焉,只对喜欢的乐曲多弹几下,但即便是这样的时刻她也会因为太注意放入感情而使乐曲变得支离破碎。
莲的严苛是出了名的。体罚这样的事几乎是家常便饭。枫和昂凭着自己的努力适应了这一切,很少挨打。但翼就不一样了。这孩子仿佛一直生活在自我世界中,要说莲受不了的与其是她的茫然,不如说是她眼里的那股将童真发挥到极致的脆弱感和倔强的寂静。
这种童真和寂静让他发狂,仿佛是对他这个即将迈入成人世界的少年的否定,在她的眼中,莲所做的一切似乎带着荒诞的意味,她不开口,可分明在说:成为什么了又怎样呢?
于是莲打她,狠狠地打。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可是她不吭声,依然是那样的眼神,仿佛是从高空中望着他,“我是我,我的苦痛是我的苦痛。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莲似乎从那眼神里读出这样的话来。
枫和昂没有办法帮助翼,他们那时都怕莲。莲是威严的,但他的威严带有一种神经质的特征,有点反复无常,全家上下都怕他。他们心中暗暗地认为翼大概是不怕莲的,她都让他打疲了。
四年之后,枫和昂被送往奥地利的萨尔茨堡,他们的姨妈小泉羽鸟那里,她是日本驻萨尔茨堡州特使的夫人。他们在那里继续他们的音乐学习,不久昂得到推荐进入了维也纳童声合唱团。
而翼被留在了浅草家,她八岁了,可莲没有让她去上小学,按他的想法,如果这样做了,翼本来就稀薄的天分都要磨砺尽净。他还是教她钢琴,先用纸扇再用戒尺打得她愈发沉默。
从那个时候开始莲逐渐走出父母去世的阴影,同时也走出了父亲强大的名声隆重下的阴影,他的绘画受到了推崇,被认为是青出于蓝的年轻画家,拥有与父亲截然不同的风格。在那些年里他画了大量的画作,其中不乏以翼充当模特的作品。
但是给莲当模特是比当他的学生更艰苦的差事。翼被要求不许动,动的话就要遭到可怕的训斥。如果反抗——的确的经常的——就有各样的惩罚等着她。老一辈的仆人们敢怒不敢言,害怕二小姐会受到更猛烈的责罚。在他们看来,莲少爷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恶性循环当中:希望翼长进的心情甚至超过对枫和昂,但越是如此,越猛烈地苛责她。
真一十三岁的那年寒假受浅草贤二先生的邀请到神奈川的浅草本家参加由浅草莲主持的诗歌会。虽然真一很喜欢这样的活动,凡是能让他体味日本那种特有的“宁静”艺术真味的东西他都喜欢,但他不喜欢那里面有些成年人的伪装豪爽和故作姿态。他发现莲虽然如传说中的光彩夺目,但太过标榜艺术的所谓纯粹性,好像是说,只要是能打动人的艺术,就不管是对是错了似的。
真一偷偷溜了出来,打算观赏一下久闻中的所谓“园林之尊,浅草之宅”的奥妙,要知道他自己可是很为嵯峨家的园林自豪的。
他来到一处梅花掩映的幽暗之地,当时正是白梅盛开。白梅不如黄色腊梅烈,是幽淡的清香,冷冷的,天太冷的话就闻不到。他凑近了闻,才发现棵树下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光着脚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