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的游戏》青门苔上居

4、碰撞

　　他开始观察她的其他时间。
　　中餐，在楼梯转角，计算。
　　她下课抢饭很认真，很有职业精神，她撞上来，撞得有点猛，虚抱她。
　　她的脸好红，说话声音好小，根本没抬头看他。
　　隔着光滑与网格的校服布料，他感受到了她手臂的温度和软度。
　　捏了一下。
　　哦呦。
　　后面几个人看起来像她同班同学在起哄。
　　哦个屁。
　　她反过头往人群中骂道。
　　又跑了。
　　一个女生睁大了眼睛感叹了一句“还是个帅哥。”估计待会就要讲红她的脸色。
　　很爽。
　　他喜欢这种感觉，触碰到她的感觉，还有听到别人谈起她会想到自己，她也会因为自己而发生情绪变化。
　　他就天天效仿，撞了两三次后，她决心好好走路，不伤路人，往楼梯的另一处走。
　　她咬牙切齿，看着满满当当的人，触目悲怀，应该是因为有些职业失职，很对不起自己的一碗饭，看得出她十分愧疚。
　　小事情，他在路上，直接瞎了眼走，撞她。
　　靠近一个人，最好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撞，百试不爽。
　　她边走边拿着一张物理试卷，戴着眼睛，皱皱眉思考。
　　对不起。
　　又回到了她的世界。
　　一次三番，也不好用了。
　　操！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来。
　　她在上课，她在坐着，认真听讲。
　　他在房间，他在坐着，认真发呆。
　　一周日记
　　星期一，她的手臂好软，一个手能够握住小臂。她很独特的生活着，偶尔像个疯子，扎了奇怪发型，同学给她搞了很多发型，他们喊她哪吒哈哈哈笑了她一节课。她下课还没有拆头发，指挥别人开电脑，拿着教棍飞快找到了一个“不心动挑战”。
　　星期二，拍了拍她的背，好像抱住了她，今天是雨天，她穿雨靴，绿色波点，走起来哒哒哒哒，像雨声，衣服穿得有些乱七八糟，估计是因为今天早上没做早操所以起得晚了，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遭，她连早饭也忘了，第二节课下课买了块鸡排，吃得很幸福。
　　星期三，这次撞的有些失误，手擦手，抓到了小拇指，有点小肉。晚上回家的路上，因为前一晚的洗刷月亮特别的亮，她就一边走，一边痴痴地笑，夸赞月亮，冷静下来后说自己好像有病的样子，从便利店买了两包麻辣吃的很开心，只是对价钱有些不满意。
　　星期四，战略一失败，她踩到我的脚，这次对不起说的很大声，有些尴尬，她可能更尴尬，因为她发现自己穿的拖鞋，嘿。
　　星期五，没撞上，她说同学，对不起，笔划到你衣服了——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吃完中饭的路上跟鸟说话，鸟很呆，估计在辨认，歪着脑袋看她。她还偷偷摸摸亲了一朵玫瑰，玫瑰应该是闻到了她嘴里的麻辣味，看起来有些病殃殃的不乐意。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难得一次出来，男男女女站在楼梯口慢吞吞地上楼分麻辣，最后因为一道题吵得不可开交加快脚速上楼证明了。
　　星期六，李成蹊收拾好了包裹回家。一路上都在想，她好像小孩子呀。
　　下雨了会刻意找没人的地方笑，起风了就转圈圈，突然某个时候就开始闭着眼走路，像流浪汉唱歌，打着节拍席地而坐，敲着水管奏乐，两根手指在扶梯上玩滑梯飞侠，跟同学用书本打乒乓球，在放学后折纸飞机跟人比赛，还会折花送给老师，在阳光的日子里，她就搬一条凳子，躺在走廊睡大觉。
　　很羡慕，感觉她像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种人，一个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觉得周围都很安全，不会羞耻或者在意别人的目光，过得很快活，又很自在的人。
　　他每次看她在阳光里睡觉，就想摸摸她的脸，她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毛茸茸的。
　　可一个闲人走过，她都好像动了动睫毛。
　　每次到那一刻，他都会突然意识到。
　　前一阵子的快乐只有他一个人，她还是她自己世界里的国王，而他只是可怜的妄图进入她世界的流民。
　　她回乡下，他回家，暂时平静。
　　宝贝，你怎么回来了！
　　他打开门，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勾搭在一起紧张得尴尬松开环抱着的手的男女，桌子上是一张银色的卡。
　　他沉默。
　　晚上躺在床上，他在想。
　　她在乡下是在谈恋爱吗？青梅竹马？家都不回要回乡下？她也会跟一个男人勾肩搭背吗？现在在亲吻吗？会害怕吗？会后悔吗？如果给她钱……
　　她在做什么？
　　她在做什么？
　　喝水？跳舞？玩手机？
　　她在做什么？
　　他离开她，开始疯狂的想见她，心里那些东西翻来覆去没什么意思了，效仿瞎子的游戏，他没办法得到相同的快乐。
　　没什么好玩的。
　　他几乎想拥有上帝的权利，天天看着她，指使丘比特射出爱情之箭让她喜欢上他，让她带着他进入她的世界，无比狂热的向他介绍没有认识他之前的日子，说不尽的情话和爱意，他们会酣畅淋漓的表达。
　　而不是只有她一支笔。
　　蠢笔！
　　滴，灰色卡一刷。
　　他买了一台照相机，贴了房间的第一张照片，放得很大，是她回头很惊讶的看他。
　　一切开始不一样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上体育课一个人走圈子唱歌的她，她今天的奇怪发型，她早晨的慌张，认真听课的她，和同学们高声讲话的她，讲题目气得怒发冲冠的她，小心翼翼打扰一个人的她，热闹的她还有自信的她，他发现，不仅自己喜欢她，许多人都看着她，下课了，目光不由自主的就朝着她去了。
　　她也是他们世界的光吗？
　　他有些吃醋的羡慕，他们可以不做男女朋友的同时，喜欢她与她热火朝天的聊天，他们有所顾虑，评价着她的身材和样貌，肤色和身高，然后若有若无的安排相处方式。
　　可他不会，什么身材样貌，她若想，他希望自己有望成为她的另一半，知己，在他面前，她完美，而自己，一无所有。
　　她有好朋友玩的很好，跟老师一团和气，他没有，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就开始情绪低落了。
　　这件事的发生非常莫名其妙，没有任何预兆，他天天跟着她，也只能揣测，找不到任何证据。
　　天气很好，相机里的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自言自语。
　　哭。
　　在垃圾站的松树下。
　　这是一瞬间的事。
　　他想安慰，可是她现在正在躲着所有人，他站到她的面前，同学还没有说出口，又是跑。
　　趴在走廊阳台，听着学校电台，白纸黑笔，没有停顿。
　　以前这个时候，都在写一张物理卷子，拔自己的眉毛，大皱眉头。
　　她很爱写，跟在尾巴后，李成蹊捡过很多次，大部分是些很蠢的东西，估计自己也觉得丢人，于是不太放在心上。这次她有点紧张这张纸，换的衣服口袋质量很好。
　　没有丢三落四，拥挤的食堂，偷。
　　他感觉有人看到了，胆战心惊。
　　没有人的地方，信上写了很多，展开，也给那盆枯萎的多肉看了看。
　　很难说，很伤心。
　　这就是她过去的世界吗。他觉得，他们有一丝相像了，他相信，她会是他命定的救赎。
　　他想起不久以前的一天晚上，忽然不那么想要她热烈大胆的填补过去时光的空白，他想她忘掉。
　　忘掉死亡
　　忘掉猥亵
　　忘掉出轨
　　忘掉遗忘
　　忘掉丢弃
　　忘掉自卑
　　忘掉不好
　　亲爱的小姑娘。
　　有人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