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的游戏》青门苔上居

2、靠近

　　女孩住宿生家里很吵闹，一整天都鸡飞狗跳，他突然对桌上那些零件失去兴趣，难得的一整天都在窗前，看着别人生活里的片段。
　　她在大开的蓝色玻璃窗前拿着大水壶咕噜咕噜的渴饮，他都担心小小的胃袋能不能装下这么多水，有时在叫，几次催她弟弟下楼买粉，说再磨蹭她就饿死了，她可爱的弟弟就会失去一个可爱的姐姐。
　　然而早上11:00前，她弟弟只是面对她的骚扰，气得从一个房间绕道另一个房间不知疲倦地玩手机，发了一通脾气，掉了一次眼泪，最后挨了一餐打，然后穿上鞋子，慢慢嗦嗦地下楼了。
　　还有时候，大概九点十点的样子，他刚刚醒来，她就已经从菜市场回来了。
　　高冷的建筑好像把所有的人情味都消杀了，一墙之隔，那条破旧的小巷子，外围全是饭馆，香味没放过里围的巷子，两道挤满桌子，住在这一带的人懒得做饭来到这里，公务员，警察，平民百姓，连同一堆扫地工，农民工，一家几口凑在油桌上大口吃粉聊天，热火朝天。
　　她就穿得随意，头发乌七八糟能住鸟，带副眼镜，左手一提，右手一提，袋子里面应该有几瓶饮料乒乒乓乓，有点葱冒头，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塑料包装袋被装在一个红色大兜里，多半是零食。
　　她回头喊她妈妈快点走，那位前一天还在跟女儿吵得不可开交的母亲，小心护着手上的豆腐和鸡蛋。
　　你先上去。
　　她说了几句不太听得清。
　　说要做什么菜？可能吧。
　　但是到了家之后，就走一步脱下一个累赘，菜放到地上，眼镜扔到椅子上，头上的橡皮筋绑在手上，饮料拿了一瓶后放在桌子上，最后扯着红塑料袋迅速跑自己房间了。
　　中午，一家三口吃饭。
　　“天天吃这个，你不厌啊，会病的！”
　　李成蹊看着面前吃了几天不变的菜色，脸色自如。
　　“妈，你不管他，他这样子以后怎么办嘛，哎呀！不用等老，年纪轻轻就会一身病。”
　　李成蹊筷子敲了敲碗边。
　　“今天专情一道菜，明年疾病来捣乱，天天吃饭不变菜，你不倒蛋谁倒蛋?”
　　她飞快在菜碗里夹了一大块，动作很鲁莽，显然伤到了她弟弟。
　　“我不吃了，烦！天天吃粉不早饭，你就是个大笨蛋！”
　　她要据理力争，说粉跟饭差不多叽里呱啦的什么东西声音越说越小，然后一个一跺脚哭哭叽叽，一个一追赶骂骂咧咧。
　　李成蹊听不大清，夹了一筷子吃。
　　她妈玩手机的声音响起来了，显然见怪不怪，等到饭散叫她收碗，说谁叫她招惹她弟，搞得家里连个收碗的都没有了。
　　她就谄媚地敲人房门：“宝贝，亲爱的亲爱的宝贝弟弟，嘎嘎嘎嘎，收碗呗……”
　　一天就是这么下来的，晚上重复中午，今天重复昨天，吵闹，讨好，每一件事情，李成蹊想要是发生在自己家，应该是一件会被记很久的事吧。
　　直到入睡时间，李成蹊才发现自己有一种恍然未觉的失落。
　　收拾好冷羹残饭，回到桌前，开灯，开始捣弄他那些唯一有一点兴趣的电子设备，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日夜学习着，从几年前就开始了。
　　一直以来，两脑空空。
　　今天忽然在想，他们家好热闹，她成长的世界，很阳光明媚吧……那样的生活才是正常人的样子吧…他想靠近一点点，好像自己也能身临其境。
　　但他没能说服自己去认识她。
　　晚上不知几点，等他再度抬起头的时候，城市都黑下来进入睡眠了。
　　他出来看窗外歇口气，意外的看到了她。
　　迷迷糊糊的，抓起塑料大水杯，很慢很慢的大口大口的喝着，水流下，打湿她的衣服。
　　她穿得很清凉，奇怪地看了一眼有灯的他家，叹了口气，李成蹊想她在说。
　　年轻人啊，半夜不睡觉。
　　她总是像老头一样发话，做小学生都不玩的游戏。喝水完毕就拖着腿回自己房间了。
　　他却失眠，想着她的眼睛，黑夜里温柔，自在时明亮，闭着眼玩游戏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在说。
　　风是柔和的，光是刺眼的，好像利刃，空气中都是害怕，但是大胆地走，只有心跳很快。
　　他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了，又在想想想又怎样，昏沉沉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什么时间点开始入睡。
　　第三天，假期结束，高二的她去上学了。
　　再见要下周五。
　　等他头痛疼醒的时候都10点了。
　　下楼尝了她叫她弟弟去买的木耳粉，这个时候人已经很少了，他还是等了很久，久违的坐在店里，没有那么多客人，只是自在地在离开家的地方吃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口粉。
　　李成蹊想。
　　确实还行。
　　人眼光不错。
　　他想靠近她一点。很莫名，情绪越来越强烈。
　　再见是下周五，墙上的爬山虎如同高楼上的裂缝，爬的很高，降得很低，暂时没有人考虑安全性，任由它继续粘着?
　　日记上写着她的回家状况。
　　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有时去乡下老家。
　　他常常大半个月见不到她，有时他自己都会怀疑她都不会想妈妈吗？
　　他试图观察别人，比如对面楼层的房东一家，楼下的门卫，可是他的房间段位好像只把缘分给了她家，而且别人都那么无趣令他生厌，吵闹成了真的吵闹，因为注意而时时烦闷。
　　他觉得自己病了。
　　每一天的晚上，记忆都把它听见她说的一切话走马观花式的在他面前放映，事无巨细，重复到他开始有些烦。
　　像吸食大麻，没有货了之后上瘾者就开始抓耳挠腮，没办法冷静。
　　要货。
　　星期一早上起来，尾随她上学。
　　二中校服查得严，一大早经历几届筛选已经能做到威严外露的一帮高二学生子弟已经联手门卫挡好大门了，颇有大干一场的气势。
　　哪班的？
　　我…租户。
　　门卫沉默了。
　　没怎么见过，可以问一下身份，查一下吗？
　　她从他身边飞快的跑过去，有俩个女生喊住了她，那两个女生站他左边上隔一个位置。
　　我妈叫李乐玥，你可以去查一下。
　　他答得很自然。
　　帮我偷下校服，在教室的桌子上。
　　三个女生悄摸说话。
　　她比了个OK，好像是朝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喂，我们这有新来的人吗？
　　门卫打电话，对方应“好像是有……”，“叫什么”，“要查。”
　　很麻烦。
　　门卫几乎要放他进去了。
　　学生会的在耳边嘀咕了几声。
　　是这样的，同学，哦不，同志，最近很多校外人士来学校，学校还出了安全事故，领导说可疑人员一律要查，要不然责任在我们，你看能稍等等吗？
　　李成蹊点了点头，自觉地往一群大约十来个人的罚站队走去。
　　她很快跑过来了，气喘吁吁，小心翼翼。
　　拿好！快点！要上早读了！
　　他感觉她伸过来的手轻轻的划过他，很凉，很光滑。
　　他感觉这段时间很长，手背的感觉是一点一点消失的，有一阵的酥麻。
　　哎…我们这儿没有新住户叫李乐玥……哎，你哪个班的？！
　　门卫扑过来，有点小胖，抓着对话筒，蓝衣服黑带。
　　她没管她的同学，正在飞快百米冲刺，去赶她的早读，学校的上坡有些陡，她有点力不从心，听到身后门卫的叫还以为是来逮自己的，暗叫今天真是倒霉。
　　他溜出队伍，红砖地板上小跑一阵，晃进地下通道，慢悠悠地离开，插着兜，又把手掏出来，鬼迷心窍的，鬼使神差的，他的心是一团浆糊，莫名其妙的，慌里慌张的，脑子失去了与世界的连线。
　　悄悄的，轻轻的，他吻了一口。
　　真挚而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