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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好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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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和徐孜勒今天去参加一个读书人的宴会故而不在。
只有徐夫人和徐茗一块儿吃晚饭,两碗饭,清莴笋,辣椒炒鸡蛋。
看到那一道菜的时候,徐茗眼泪都要掉下来,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居然在这个众人不卵辣椒的朝代看到了家乡菜。
不是不相思,只是未道时,徐夫人没有注意到徐茗情绪上的变化,只是解释着她的夫君口味有些奇特,喜欢吃辣椒并且乐此不疲,所以每天她都会炒一道辣椒炒鸡蛋,这个辣椒是新鲜菜,只听说过这一个吃法,别的倒不敢试。
徐茗急忙道:“辣椒可以炒很多东西的!可以干煸辣椒,可以捣碎和皮蛋,可以炒各种各样的蔬菜,比如这道莴笋,味道大不一样,还可以碾粉,听说有些地方的人用来蘸水果吃……”
徐夫人面露惊讶,微笑地听着她喋喋不休。
说着说着,徐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贱还是怎么的,情绪一下子上来,眼泪跟着话语就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徐夫人急忙送来一块手巾给她擦眼泪:“小妹家乡常吃辣椒吧,和我夫君倒是相似,怪不得你我相见看起来十分投缘,又都姓徐,说不定几十年前是一家呢,我们不就是一家人?”
徐茗丢人地吸了吸鼻子,停顿了一两下平复情绪,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夫人,我没事。”
夫人也不多为难,只是夹了菜放在徐茗碗里,安安静静了一下子说起了最近坊间传流的趣事。
徐茗转移心思开始好好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来。
这应该是一个小康之家,有两间睡房,一间客房,一间杂物,一个厨房,围绕出一个长五米宽五米的露天台来,中央一个聚宝缸养着铜钱草和锦鲤,檐下吊有个秋千,边上有刻棋盘的石桌石凳等物,其他边界则是除了客房有一个石屏风外都种上了花花草草蔬菜。
有一角还挂了雨铃,听说下雨时能够让雨水汇聚流下,经过时丁丁作响,十分有趣。
主人家房门口挂有一个笼子,不过今日徐秀才应该把鸟带走赴会了。
她们就是坐在厨房吃饭,客房那边被石屏风挡住看不见,睡房都紧闭门窗,唯独杂物间在隔壁,可以看到是放有木材之物,有趣的是徐茗经过时还看到了一个儿童摇床和一个木马,想来是最近几个小孩玩游戏用到了。
徐夫人突然说:“小妹,不如和我讲讲你这一路以来的经历吧。”
徐茗只得接话徐徐道来:
“我上回说过我不知道是打哪里来的,只记得父母早亡和些许家乡记忆,一路跟着人流浪到了徐州,结果在巷子里头讨生活的时候,被其他流浪汉打了一番,醒来时很多事儿都记不太清了,万事万物恍然如梦一般,想到我有手有脚,不想再乞讨为生,出来找事做,结果半路上谈不拢价就被人抛弃在巷子里头了,这才有了此机缘。”
她特意没有说自己因为没有引子被扔出城外一事。
谁知徐夫人却突然问道:“小姑娘,你有引子吗?”
徐茗一下惊慌起来,内心纠结了很久还是老实说道:“没有,不过我不是……”
徐夫人摸了摸她的手让她不用紧张,温和问道:“那你还想流浪吗?”
徐茗自然是摇得如拨浪鼓,难道她想给我介绍工作?她的事业转机在此?她有些欣喜:“怎么了吗?”
徐夫人却没话讲了:“没事,吃饭吧。”
一顿饭坎坷不安,不过徐茗想反正也不能再糟糕了。
徐夫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最终还是有些迟疑地开口:“小妹,你真的有十五岁?”
难道不招童工?
“有的吧。”
“唉……”徐夫人一声长叹。
难道要的就是童工?
徐茗急忙找补:“可能吧,流浪太久又失忆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徐夫人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外边传来敲门声,徐夫人目光一下子闪亮起来,看来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门口俩个人一高一矮,边上扑棱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叫着:“来客了!来客了!”
檐头爬来一只白毛黑发的“将军挂帅”猫喵喵叫想引起下边俩个皆是绿袍黄綬带形同仙道人的注意,小孩身边一条黑色四眼狗不听小主人“寅成慢些”的训戒,从身后钻出直扑徐夫人而来,察觉到陌生人在迅速中途转道,恶狠狠地瞪着徐茗。
这狗想跟她对峙,不得不说还挺有礼貌,没有先汪为敬。
“这……”徐秀才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那一挂的,现下不知道怎么形容徐茗,竟是从未见过不好称呼于是看向妻子。
徐孜勒很得父母真传,生得齿编贝,唇激朱,年少焕然,小小年纪,没有些东摇西摆的浪荡姿态,春衫桂水香站立如松,已然很会打扮自己,仗着年纪小问道:“妹妹哪里来?”
徐夫人招手让寅成过来,安抚它徐茗无害,忙道:“今天早上倒水,不小心泼了人家姑娘一身,这才请进来换了身衣服。”
徐孜勒做了个辑“实在对不住!”,又抓了肩膀上站着的鸟怪嗔道:“你倒是好眼力见,大半个巷口前就叫道来客了来客了!原来在此!”
他做起规矩来像模像样甚是可爱,此时看着徐茗解释道:“容我换身衣裳再来见客。”
于是从走廊行到客房前把鸟放笼子里,回了另一个房间关上了门,步履镇定。
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想换衣服,还是小孩习性,羞见外人。
徐夫人问道:“这么早回来,吃过饭了吗?”
来人摇了摇头,走过来坐下,正是徐茗对面,说道:“实在抱歉,天色已晚,到时让我一家人送你回去吧,也好解释一二,不至为难。”
徐夫人一碗饭扣过来,偷偷嘘了一声,使了个眼色,见徐茗已然饭毕,叫徐茗过来在角落里飞快地嘱咐道:“小妹,今儿个你就在这儿住下,我等会儿叫徐孜勒那个小子上杂房去睡去,刚好他又把那摇床搬了出来,省得我再找,你……要是不嫌弃,可以住上一晚吗?”
徐茗虽然有些愧不敢当,但又到底害怕老鼠巷和一帮虎视眈眈的流浪汉还有潜在的人贩子,说不定在这个没有律法的时代,晚上几个酒蒙子喝高了把她打死了都没人收尸,越想越恐怖遂应下了,徐夫人叫她坐在露天石凳上,搬来了些小花样叫她不至于无聊,徐茗忙连连摆手。
“不喜欢?”
“不…不…是不会!”她摸着脑袋呵呵笑道,有些羞愧:“你去吧,我一个人就好,用不着做些什么的。”
“那多无趣,额……小妹识字吗?”徐夫人转而问她。
正是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字怎么样,徐茗不再多推脱,点了点头。
“夫人这有书看?”
徐夫人这才心满意足,从睡房里翻出一两本书来,看徐茗看得津津有味,这才返回厨房。
徐夫人声泪具下地向夫君说明小姑娘的来历,又给人看了破破烂烂的乞丐服,又告知她不知年龄不想流浪。
徐秀才登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玩笑的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见小姑娘看书看得入迷更是喜欢,便走上前问候不再说送回之事。
谁知虽然看的是《明子》,这姑娘却能答上《缙子》之说。
缙子是徐秀才儿时看的书,里头提到“人之初,性本善。”提到君子言形,听闻缙子曾经在百年前四处开讲学开明开智,令他向往不已,故而有了今日效仿之举,以求达净人力。
不过大抵是方言地区不同,缙子在其他地方传成了“孔子”,也不能判定已经到底是孔子对还是缙子对,总而言之思想是对的就行。
不过小姑娘只习得些皮毛,见话题要终止徐秀才便不再多说。
徐秀才从袖子里面把一打账本抽了出来,准备好把今天未算出来了的账借着这点光算完,见小姑娘面露好奇,便随口考一考她,问了道加减法。
“我来考考你,一两银子加六百文加三十二文加二十五文等于多少?”
徐茗想到这是个机会:“一两银子是多少文?”
徐秀才有些惊讶,不过想到她是流浪儿,或许没见过这么多钱,心中有些怜悯,尽量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一两银子一千文。”
“那就是一千六百五十七文。”
徐秀才算盘都还没有拿出来,小姑娘竟是已经算出来,一对账目也是对的,他又考察道“那三百二十一文加七十七文加一文加八文加三百一十一文等于?”
“ 七百一十八文!”思考了两下,徐茗想到说不定这就是对她的考验,徐夫人应该和他说了她的境遇,所以夫妻二人也想帮忙找份工作,观其面色,她的数学应该足够应付这份工作。
徐秀才心里惊讶,他平时算账总是拨算盘拨得头昏脑胀,一旦有人过来打扰就要从头再来,才见识到这一个小丫头算账功力竟然与府里那些老油条差三不远。
想到近日几个学生问的题,又一一问了徐茗有关圆面积,乘法,一元一次方程等的内容。
这个一下来更是让徐秀才赞叹不已,朝堂重发展,这样的人才更是大势所趋,故而近些年来他们这些教书先生都不能只习读文章,还要能算会用,他才因此最近找了算账的兼职,平日里又有学习相关书目,虽然学得头昏脑胀,也咬着牙学。
向来“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样一个小孩有如此才学,徐秀才已然忘记前因后果,虚心向人请教,沉浸于学习当中,顿塞了许多。
圆的面积乘以三点一四他有些不明白,徐茗感叹好在她上课时听了,于是解释到了切割圆法,急的秀才连忙告辞回屋证明,想来这个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完成的,徐茗让他不要太过纠结,一般用也只用到后两位已然很适合了。
不知不觉间,学术探讨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天色已黑,换了衣服出来的徐孜勒不声不响的站在徐茗身旁呆呆而立,徐茗也是突然给吓了一跳。
“对不起!”徐孜勒鞠了个躬,魔怔了一般往回走去,忽然又返过头道:“姑娘以后可以常来吗?”
徐夫人走了过来,敲打了一下他的头,指道:“不用担心,日后相见多,今儿个你睡那间屋去。”
徐孜勒高兴不已,道:“姑娘明日若是有时间,醒来可否把我也喊起,明日休沐,可否不吝赐教?”
徐茗哭笑不得,这些本来也只是小学生的内容,忙忙答应。
躺在床上她才突然意识到,她也不是一无所有,读书还是有用的,在这个时代,她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能够带给这些求知若渴的人一些方向一些经过千百年证明的真理。
她由衷地体会到了这些时代巨人的伟大之处,也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他们如此受尊重,只有身处一个周围全是求知若渴之人的环境当中,看到人们由衷的因为学习到了新东西而感到开心,学的是什么已经不是很重要了,这个过程中收获的快乐解答的疑惑已经足以让人乐意至极。
感谢数学,感谢科学,无论她是梦了现代一场,还是古代一场,这其中同等感受到的欢乐让她突然开始省视一直以来对着神圣力量的误解。
是美好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