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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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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管理员是个老头,钟宁问了句发生过什么,他就打开话匣子一股脑儿往外倒。
其实要说复杂也没有多复杂,下雨天看不清路,恰巧遇上了轮胎打滑的车,一场车祸就这么发生了。
只是后来听人说,是撞见男朋友出轨,气不过闹分手,才跑到大马路上来的。
分享八卦的人丝毫不放过添油加醋的机会,煞有介事地描述那时这个大学生是怎么撞见对方怀里抱着个女同学你侬我侬的,又是怎么气到丢下手里的东西扭头就跑的。
那天的雨特别大,落到马路上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
大学生的眼镜被雨水打湿,他失魂落魄的,看都没看迎面驶来的车。
“现在的年轻人,情情爱爱那点事啊,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哦……”
“不过你说这孩子也可怜,出事的时候家里也没人来,还是他们学校出面把他收回去。这花,你看,还是他下葬那天有人放这的,后来就也没谁来看过他了。”
“你是他什么人啊?我还以为他没朋友呢。”
他是没朋友。
钟宁垂下眼,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照片里的池澄。
池澄很不喜欢拍照,每次拍证件照他都绷着脸特别严肃紧张。
拍高中毕业照的时候,钟宁溜过去看,站在摄影师身后,对着池澄做鬼脸,逗得原本紧紧抿着嘴的池澄忍不住笑出来,露出了浅浅的酒窝。
可是那张毕业照,后来池澄也没有给过钟宁看。
去哪了,钟宁也无从寻找。
他只能蹲下身来,用手指细细描摹池澄冰冷的眉眼。
池澄再也不会因此而移开视线,他可以一直注视着钟宁,却再也不会对钟宁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钟宁想起高考前那个夏天的吻。
如果那个时候他留下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钟宁静静立在墓前。
公墓管理员留他一个人待着,自己先回了值班室。
钟宁只觉双腿有如千斤重,一步都挪不动。
他也不知该去往哪里。
去国外读书的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试图联系过池澄。但池澄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和他联系,电话不接,好友不通过,邮件也不回,好像钟宁这个人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一样。
钟宁不知道,池澄是不是在生气,但以池澄的性格,也许他更多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起初钟宁还是不理解,但学业的忙碌和时差让他渐渐不再期望得到池澄的回应。他开始习惯国外的生活节奏。
有时候午夜梦回想起池澄,还是会忍不住好奇,他在大学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和室友相处?他那么厉害,一定会常年拿奖学金吧。
他是否也会得到教授们的青睐,又是否遇到自己的爱情?
此生他们可还能再见一次面?如果能再见到,又该说什么呢?
谁成想这些问题,最终都没能得到一个答案。
钟宁站在墓地里,就像失去方向的旅人,惶惶然不知所终。
如果给他一个机会再回到当年,他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彼时的少年无法在未来面前守护感情,可直到失去了才知道,没有池澄的未来,算不上是他的未来。
从前虽然无法和池澄联系,他知道池澄依然和他呼吸在同一片天空下。但如今,这世界少了池澄的踪影,他再也没有理由去牵挂。
他无法再牵挂午夜的山岗,无法再牵挂河边的星夜,傍晚的夕阳,和夕阳里的少年。
如果真的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要紧紧抓住他。
“你说话算数?”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响起了一句话。
那声音好像响在雨里,又像是响在钟宁的脑海里。
是池澄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但周围除了雨幕,空无一人。
“你说话算数?”
那声音又问道。
声音很空灵,像是从山谷里传出来的。
钟宁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段他没见过的记忆。
那画面里,他仿佛看见池澄站在一片海域里,海水彻骨寒冷,天地间只剩他一人,茕茕而立。
钟宁想走上前,但似乎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了。
池澄瘦削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他垂着头,一语不发,似乎感觉不到寒冷,似乎他就是寒冷本身。
“当然算数。”
钟宁坚定地回答。
“呵。”
池澄的声音忽然轻笑起来。
这轻笑让钟宁听着有点不舒服。这不是池澄会有的语气。这听起来显得池澄很阴翳。
但他很快就顾不上旁的了。
周围的雨滴忽然停滞在了半空,好似时间也在此刻停滞了。钟宁周身忽然亮白一片,他被拽进了那片海域中。
彻骨的寒冷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温暖的海水,温柔地拍击拥抱着他的双脚。天空有无数海鸥,仔细看就能看到,那并不是海鸥,而是无数张碎纸一般的碎片。
池澄转过身来,眼神却不如池澄那般懵懂。
他用钟宁从未见过的眼神,带着些嘲讽意味看着钟宁。
“人的执念真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他笑着说道。
“我以此为食,自然也将给予回馈。”
“……你是谁?”钟宁皱起了眉。
他不是很乐意有人以池澄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是在他已知池澄身死的事实之后。
“我是谁?我以为你会先问这是哪里。”
“毕竟,我以为你会更关心这个世界的主人。”
“啊…没错,就是他。”
他抬起一手,指着自己的脸。
那些遭遇意外离开人世的人,往往还有着无尽的执念,他们在人世中还有没完成的事情和牵挂的人,所以哪怕是死了也不肯安稳往生。
他们的执念,会召唤出可以操纵回马灯的神灵,神灵会替他找到牵挂之人,或是完成未竟心愿。
听到这里,钟宁心里涌起酸楚。
所以池澄直到死前,心中牵挂的,却依然还是他吗?
“来做一场游戏吧。”
“池澄”将那些如海鸥一般翻飞的碎片收在手中,挑出一片,沉入海底。
“虽然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一个人可以成功过。”
海面泛起涟漪,涟漪里隐约可见,是池澄的脸。
“让我看看,你值不值他这份执念。”
钟宁还来不及问他,游戏成功的奖励是什么,就一脚陷进了杭城的雨中。
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装修得十分温馨的房间里。
身旁的人翻了个身,柔软的短发,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熟悉的气味,软糯的嗓音,带着些慵懒睡意。
“大周末的……不要那么早出门……”
池澄将手伸进他睡衣里,缠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