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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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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宁正式开始他在无数个片段里来回穿梭的旅程,直到最后一个碎片在“池澄”的手中化为粉末。
池澄让自己的走马灯停在了他纹身的那一刻,但钟宁最终还是将记忆完整地拼接了起来。
后来的池澄,虽然依然和学长交往,但本就不以真心而处的情人,每一秒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池澄是不主动的人,学长日渐减少的联络让他感到不安。但他不会直接询问,而是一遍又一遍地,教育自己理当趁早习惯一个人的生活,因为学长迟早会离开他的。
哪怕学长拥着他,他望着天花板,想的却依然是,学长的书包里,似乎放着一本学妹的书。
很神奇,哪怕他每次都说服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却总是会忍不住感到绝望。
可这也不是他的臆想,因为学长确实在悄悄离开他,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能感觉到。但如果他去问,学长就会说:
“你怎么又这样想?”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起初他只是想和学长一起参加部里的活动,后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学长接吻的时候也不再那么专注,再后来,甚至也不再愿意牵他的手。
“累了。”
“别给人看见,影响不好。”
那是一段很疲惫的时光,池澄觉得自己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听话懂事,他会乖巧地帮学长打饭,会主动去亲学长,脱衣服也迅速,甚至学会发出学长喜欢的“动听”的叫声,但学长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为什么?”
有一天,他这样歇斯底里地问道。
“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还是因为我想要的太多……这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学长并没有责备他,而是痛苦地看着他:
“池澄,你心里一定有一个也叫阿宁的人吧。”
他噤住声,瞪大了眼,猛然止住。
自此过后,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那个雨夜。
*
钟宁被送回了那个雨夜。
钟宁一直想问,为什么不将他送回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或者,干脆将他送回他全家决定送他出国读书的那一天,这样他可以直接改变主意,和池澄一起上Z大。
他一定会用他全部的爱意包裹池澄,不让池澄受到一丁点伤害。
但池澄最终选择将他送回那个雨夜,自己逝世的那个雨夜。
“他已经给你开了很多后门了。”
“池澄”懒洋洋地说道。
“不要再得寸进尺。”
他是得寸进尺吗?
他只是想让池澄的痛苦被一并覆盖,叫他此生只有幸福安乐。
只是池澄不愿意。
雨下得很大。
早春的杭城,雨是冰冷彻骨的。
钟宁打着伞,站在Z大的校门口。
钟宁有点拿不准要不要进去。
一大堆新的设定资料齐齐涌进他的脑中,他需要适应那些凭空产生的记忆。
他手里拿着一份转校回国的资料。
Z大和他的学校有合作关系,他的申请很快就得到了批准。他早早办完手续,定了最快一班的飞机回国。
只是从飞机上下来,一路打车到学校已经是深夜。
按照原定的剧情,再过五分钟,池澄就会出现在他面前,奔向那场注定的死亡。
钟宁忽然有点害怕,他害怕看见池澄心碎的模样,因为他知道,自己见了也一定会心碎。但比起害怕,他又浮起更多勇敢来,如果他见到心碎的池澄,一定会上前抱住他,把他从死神身边抢回来。
……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眼前的池澄,神情却并不是心碎的?
依然是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少年,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在校门口出现,漫不经心地从钟宁身边路过。
他并没有注意到钟宁,而是在思考什么事。
他似乎…并不难过。
池澄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是一丝茫然,茫然里是犹犹豫豫的高兴。
下着的大雨并没有阻拦住他的脚步。
他似乎想去哪里,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但他显然没有看路,连钟宁跟在他身后都没有注意到,他戴着兜帽,兜帽遮住了他的视线。
“澄?”
钟宁的声音淹没在雨中,他也没有听见。
他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两步跑起来。
钟宁回头看了眼,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出现在街角。
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
钟宁伸手拽住池澄的手腕,池澄惊慌之下,被他揽进了怀中。
那辆车几乎是擦着他们飞驰而过,随后拖着长长的刹车声,停在了数十米远的空地。
“要死啊!”司机摇下车窗骂骂咧咧,掩盖他刚刚差点控制不住车子的恐慌。
但钟宁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他死死攥着池澄的手腕,拥着他,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里。
是了,是池澄瘦高的身形,是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是他,自己救下了他。
那他们的宇宙线,是不是应该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钟……宁……?”
怀中被他抱得喘不过气的池澄,艰难又疑惑地吐出两个字眼。
钟宁点点头,笑得眼泪汪汪。
雨下得很大,他们不得已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里躲雨。
池澄的眼神始终是疑惑的,但是他并没有急着从钟宁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帅帅的男孩鼻涕眼泪都混作了一团、还要絮絮叨叨地给他叭叭的样子。
“你知道吗我有多想你我有多想见你……”
“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离开了你……”
“池澄我喜欢你,池澄,和我交往好不好?”
“我爸我妈都不在意,你爸爸一定也不会在意,好不好?”
“我会为你努力读书找好工作,我要养你,我要给你买房子,我去哪里都要带上你,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不想再尝一遍失去你的滋味了。”
池澄愣了愣,将信将疑地点头,递给他一瓶热咖啡:
“……好,你先……喝点热的……”
等到钟宁终于平静下来,池澄才笑着问他:
“你刚刚说的话,都算数?”
钟宁忽然觉得自己像沙滩上奔跑着捡贝壳的孩子,而池澄是那个始终将贝壳送上沙滩的大海,牵动着他的快乐与失落。
“算数。从小到大,我几时骗过你?”
钟宁的头发还湿着,脸颊还挂着水珠,眼睛却亮亮的,像雨后的阳光。
池澄微微昂起下巴,又奖励了他一颗贝壳。
“那好的呀。”
后来钟宁才知道,池澄那天确实撞破了学长出轨。
但他并不难过,反而有种解脱的轻松感。
他甚至想马上回到家里去,回到那个他从小就住着的房子。
“回去那里做什么?”钟宁好奇地问。
“想找一个本子。”池澄想了想,也坦诚地告诉他。
如果说此前的那些和学长交往的时间,都是在迷茫中挣扎,那么在看见学长拥着学妹在自习室接吻时,池澄忽然觉得清醒了不少。
他好像灵台清明,豁然开朗。
他并没有感到被出轨被戴绿帽的愤怒,也没有失恋的苦楚,相反,他轻轻地松了口气。
池澄好像坠入一场梦境,那梦境是从高中时那个吻开始的,又在这个雨夜醒来,那充满不确定的疑惑的挣扎的梦,最终指引他走向了一个结局:
“我想,我一直都喜欢你,钟宁。”
因为喜欢,所以一直想要努力去抓住什么。
可是抓不住的钟宁,无论用什么人去替代,也无济于事。
在儿时的老房子里,池澄靠着床坐在地板上。
钟宁拿干毛巾帮他擦头发,他抱着一个旧旧的小本子低头翻开。
稚嫩的笔迹还在,他一页一页翻开,最终停在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日期,依稀可以看见,约莫是他们小学的时候。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对我说,你好呀,我是钟宁。”
池澄往后一倒,后脑搁着钟宁的大腿,一抬头,眼神清亮。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那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写着的一行字:
“你好呀钟宁,我是池澄。”
幼时的池澄,并没有回应幼时的钟宁,而是害羞地低下了头。
“我想赶紧回家,找到这个本子。其实……也不是为了找到它,而是……想确定这件事。”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说来也是神奇,在那一刻我甚至想,我是不是可以去找你?”
钟宁放下毛巾,俯下身来从身后拥住池澄,下巴搁在他头顶。
“你就站在这别动,我找你来了。”
窗外,雨不知何时悄悄停了。
沉沉的夜色,凉风吹拂。
钟宁垂下头,在真实的世界里,再次亲吻了池澄。
海水涌上来,将他们彻底拥住。
*
后来,钟宁偶尔也会再次梦到过那片海。
但是没再见到那个“池澄”。
那以执念为食的神灵,用声音的形式与他进行过最后一次对话。
“其实游戏规则很简单,实现亡者留下的片段中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就可以让时间倒流,改变过去,从而改变未来。”
“不过呢,听起来简单,基本上没有人成功过。人间本身就是处处遗憾的地方,众生八苦,我设定这样的规则,是为了尽可能不打破众生的规则。”
“怎么会有人能诚实地、全心全意地、去实现别人的愿望呢?若真能如此,亡者又怎会身亡于世?”
“那些片段都是无数个极端凝结的负面产物……莫说人了,就连神灵也承受不住……”
“不过你真是个例外……我看出来了……”
“他也确实在给你放水,我也看出来了……”
“罢了,罢了。”
“好好活下去吧。”
从那以后,钟宁再没有听见过它说话。
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池澄搬了出来,和钟宁一起住在钟宁家房子里,钟宁的父母对此表示喜闻乐见。
长大以后的池澄,也并不像那些片段里那样患得患失,敏感又无助。
——虽然他依然是个社恐,依然不愿意与人过多地打交道,但只要钟宁在,他就永远都能感到舒适愉悦。
他把那行纹身洗掉了。
当亲吻和拥抱都变成日常,爱意已不需要用纹身来证明。
又一年春天,池澄的父亲打来了电话。
他赌钱最终把自己家房子也赌了进去。
池澄倒没说什么,只是找了个时间,去把妈妈的遗像带回来。
“你会给我养老的吧?”父亲追出来问。
池澄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而后他走出楼道,走进阳光里。
钟宁就在阳光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