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离别 ...
-
“池澄”说着,手一抬,最后一片碎片就如羽毛一般轻飘飘地落进他掌心。
他合上手指,羽毛就碎成了粉末,从他指缝间洒落下来,洒在海面上。
海面泛起波纹,一圈一圈荡开,隐约显现出池澄的脸。
“你要再凑近看,看得仔细真切才行。”
钟宁依言一步步走近。
很神奇,这次海面不如之前的温暖,而是彻骨的冰凉。距离海中央越近,就越能感觉到寒意一点一点往他骨髓里钻。
这好像是某一个人的孤独与痛苦,是积攒无数个日夜沉淀下来的寂寞。
钟宁却没有一丁点退缩,他跪下来,想再看池澄近一点。隔着海面,池澄却好像远在天边,他舍不得伸手去触摸,怕再搅动海面,池澄就会消失。
这是最后一片碎片了,他该如何再见到池澄。
好似在回应他,海面之下的池澄转过身,抬头看向他。
他伸手向钟宁招招手,笑得灿烂。
钟宁从未见他笑得这样灿烂过,忍不住垂下头。
海水瞬间将钟宁包裹,天地间恢复一片蔚蓝。
*
池澄是个好孩子。
所有认识池家的人都会这么说。
而后在后面再跟一句,可惜他爹不是个东西。
池澄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爹不是个东西。
所以他拼命读书,拼命考试,只想离开这座城市。
妈妈逝世后,他突然又不是那么想走了。
盛夏的时候晚霞从山那边挥洒而过,他会以为是妈妈在陪他上晚自习。
十月的时候杭城下着雨,雨里的桂花香总会让他以为是妈妈在拥抱他。
所以如果他走了,妈妈再也找不到他该怎么办?
池澄对那不是东西的父亲并没有多少在意。当他长成一个青年,肩头不再稚嫩软弱,父亲的咆哮歇斯底里都只是一个老去的男子最后的挣扎,看起来可笑又可悲,但一点都不可怜。
那是什么让他感到难过呢?
池澄有点说不上来。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他一如往常地留下来打扫卫生,收拾桌子。
其实他没什么好收拾的,却也不想那么早就回家。
落日余晖洒在桌面上,他索性坐下来,托着腮看着窗外出神。
就是在这时,有人在他前座坐了下来,学着他的模样,一起托着腮发呆。
“澄,你在看什么。”
钟宁看了半天,才冷不丁一本正经出声问道。
池澄早知道是钟宁,所以他并没有感到惊讶。
他也没有急着回答,继续保持着沉默。
“澄,你打算报哪儿,报本地吗?”
“澄,我真想和你一起报Z大。”
“可是我要出国了,我爸妈都给我安排好了。”
“……嗯。”池澄应了一声。
他当然也知道这个。
钟宁高三虽然还和他们一起上课考试,但全然没有高考临近的压力和紧张。
有时候他会在晚自习时偷偷摸进来,把池澄前座他的好兄弟赶走,自己毫不客气地坐下来。
有时候是一只耳机,有时候是一包辣条,有时候干脆就是一本小说,大咧咧地塞过来,也不问池澄愿不愿意。
而池澄每次都没有拒绝,照单全收。
他有时候并不能分清,他不拒绝的究竟是什么。
下了晚自习,钟宁也不会急着走,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池澄还在那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钟宁会拽着池澄的手去学校后面。
“翻墙,你敢吗?”
他指着并不算高的围墙。
池澄一开始没点头。
但是当他看到钟宁矫健的身躯三两步跃上墙头,朝他挥挥手,他就站不住了。
池澄也助跑几步,一跃而起,钟宁伸出手来拽住他,将他拽进怀中。
“去山上,给你看个东西。”
池澄并没有听清钟宁说的意思,实际上,他对钟宁要给他看什么并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和钟宁一起这件事。
钟宁总喜欢下了自习带他出去玩,上次是去午夜的小吃街闲逛,上上次是去河堤上看星星——杭城彼时的星星,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城市的灯光掩盖住,他们抬头看着夜空,而后钟宁就凑过来,小声问:
“澄,你妈妈是哪一颗?”
很少有人和池澄提他的妈妈。
但是池澄想了想,朝着南方的天空指了一下。
那里有颗稍稍晦暗的星星。
你直接看它,是看不见的,只有移开视线看向一旁,才会在余光里发现它。
妈妈就像这样,总是不习惯于被关注,甚至池澄自己也觉得,如果自己哪一天不在了,就变成一颗更小更晦暗的星星,藏在妈妈身边,让所有人都看不见。
钟宁站起来,虔诚地望着南天,挥挥手:
“澄妈妈,你好呀,我是钟宁,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最喜欢澄的人。”
池澄那时还不明白钟宁是什么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夜空自说自话。
——如果他那时就明白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呢?
钟宁带着他跳下矮墙,拽着他的手穿过学校后山的树林,越过无数灌木丛,最后爬到了山岗上。
这时杭城还没有完全入睡,远处的灯光明明暗暗,车灯在大桥上闪闪烁烁。
风很温柔地吹着。
忙碌的城市,没有人注意到这片树林里的两个少年。
“我总觉得,你和这里很像。”
“这里?”
池澄不明所以。
钟宁依然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而是伸手指着远处的灯。
“你和这些灯,很像。”
“为什么像。”
可真要被问为什么,钟宁却答不上来了。他挠了挠后脑勺。
“反正就是像。所以我一直想带你来看看。”
他看着街灯,池澄却转过头去看着他。
年少的钟宁还未能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那些明明灭灭的街灯,会让他想起从天上静静垂落的光,也许是星光,也许是月光,也许是如诗里说的那样,天上遥远的市街。
池澄像是住在那里的人,你看着很近很耀眼,可是明明灭灭的,伸手却无可捉摸。
最后他也只能静静看着,怕一伸手,池澄的火光就彻底灭了。
池澄听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眼神亮亮的。
钟宁眼睛里映出了大桥上的灯火,也亮亮的。
池澄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他反过来扣住了钟宁的手。
——该吻上去吗?
——但池澄最终也没有这么做。
他的拇指细细摩挲着钟宁的手背,这是他能想到能做到的最亲密的动作。
——如果他那时没有犹豫,会不会都不一样呢?
钟宁要出国了。
从今天往后,他就再也见不到钟宁了。
想到这里,池澄眉毛就缓缓皱了起来。
钟宁看看他,伸手摸摸他脑袋,池澄没躲。
“我说啊,你不论去哪里读书,都要好好的,知道吗?”
钟宁苦口婆心地说道。
池澄,你要好好的。
不要再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多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啊。
在午夜的小吃街,池澄也会笑着和送他烤串的大叔说谢谢,一起看星星的时候,池澄也会开玩笑说,自己要变成星星,让钟宁来猜是哪一颗。
虽然钟宁一点也不想猜。
他会没好气地说,“我宁可你变成我家的灯,回家都看得见。”
那天在小山岗上看街灯,钟宁最终也没有松开池澄的手。
倒是池澄,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钟宁”。
我要的是你的谢谢吗?
我要的是你得一直好好的。
“去了大学,先和室友搞好关系,你先别反驳我,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高中一直走读?大学你得住寝室,我知道,你不会跟人起冲突,但是,好歹搞好关系,他们会照顾着你。”
“有些人选修课必逃,必修课选逃,你可不要这样,大学有很多奖学金,你肯定没问题,能申请的都申请,多一笔赚一笔,别省着花,给自己多买点好的,吃的穿的都行,知道吗?”
钟宁絮叨起来,池澄突然觉得他好烦,但是他没有出声制止,只是盯着钟宁的手指看。
钟宁的手指很漂亮,是弹钢琴的手,池澄想着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总牵着他,在午夜时分在所有人都闭上眼的时候,大胆牵着他。
他的耳根子忽然就开始发烫。
“…我知道的。”
钟宁安静下来。
“我真舍不得你。”他趴在桌上小声哼哼。
池澄看着他头顶那根固执翘起来的短发笑。
我也舍不得你。
他的唇张了张,无声地回答。
只是钟宁趴着,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