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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变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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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澄微微昂着头。
钟宁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一丝破釜沉舟的无畏。
像一个知道自己得不到的小孩,依然想要尝试一次,预知到结局却仍要面对的无畏。
钟宁不想让他独自面对。
于是钟宁走上前,微微低下头,吻了池澄。
便利店里人不多,只有店员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从透明的橱窗往外看,昏暗的天空,雨幕在身后,正在接吻的两个少年,剪影也融进了雨幕绘成的画里。
池澄的唇很软,钟宁浅尝辄止,他怕自己再继续下去,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念头。
他下意识轻轻扣住池澄冰冰凉凉的手指,池澄反过来按了按他的掌心。
钟宁并不在乎被多少人看见。既然有人可以当街亲吻自己喜欢的女孩,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当街亲吻他深爱的男孩子。
他不仅想亲吻,他还想要更多。
但池澄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生涩地回应着钟宁,讶异于钟宁的熟练,被钟宁带着节奏,一步一步陷进去。最后,他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他轻轻推开钟宁,脸颊浮起绯色,原本漆黑空无的双瞳,也显现出一丝局促。
池澄没想到钟宁会这么果断,一切像是顺理成章。并且他错愕地发现,对钟宁的渴望并没有随着一次接吻而消弭,而是如解冻的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
钟宁的吻很温暖,干燥而温暖,像他偶然拉开窗帘,屋外透进来的大片大片的日光,照着他潮湿阴暗的角落,一点一点渗透。
钟宁的眼神让他从脸颊热到脖颈,他下意识低下头,额头抵在钟宁的肩头。
“……我还是不相信你。”
如果相信了他,在一起以后,有一天他忽然消失怎么办?那自己算什么,被剩下来,被抛弃的那个人吗?谁又能保证自己和他在一起以后他不会突然离开呢?
就像妈妈,明明前一天还在和自己说第二天要早点回来给自己过生日,谁知道她就再也不回来了呢?
比起死别,更痛苦的还有生离。那些会道别的分手看起来还算体面,但也有人一句话都不说就转身离开了,拉黑删掉你所有的联系方式,不再出现在你的视野里。
如果真要这样,说句如何是好都是轻的。被留下的人在原地站成一棵树,选不得自己的风景。池澄不想做这棵树。他也害怕钟宁变成停留片刻旋即离开的风。
但是钟宁自然不知道他想的这些,这些如果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很不可理喻的念头。
池澄觉得自己就是个不可理喻的人,他无法阻止那些念头不断地涌上来,它们一个接一个,像浮出水面立刻爆裂的泡泡,看似消失了,但在空气里无处不在。
要说吗?他不想说,如果说出来,钟宁会很无奈吧。
池澄不是很想把这样的无奈感染给钟宁。
他听见钟宁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将自己抱住,拍了拍自己的背,将那些无形的气泡暂时拍走,离他远些。
“那还要怎么证明呢?”
池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荒唐的想法。
如果有一天钟宁会离开,那不如从最初就没开始过。可是他也喜欢钟宁,能不能……能不能偷得一点欢愉,作为以后无尽的怀念呢?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修长惨白的手指,拽住了钟宁的裤腰。
他探进一根指头,停留在钟宁的腰侧。钟宁的体温很高,皮肤很烫,让他想贪婪地汲取钟宁的温暖。
钟宁,你敢吗?
池澄像在赌,和自己赌,也和钟宁赌。
钟宁脑子嗡地炸开,他的声音也变得粗哑起来,嗓子眼有些发干,他拽住池澄不老实的手,有点不确定地低声问:
“你……?”
大学时期的池澄,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这时,他却听见脑海里有个疑惑的声音:
“嗯?怎么回事?”
这是钟宁第一次被强行拽回那个缓冲地带。
池澄站在他面前。
他知道,这不是池澄,只是一缕残留在缓冲地带的意识,这个意识主导着这个世界,只是以池澄的形象出现而已。
“一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
“池澄”面无表情说道。
“这些片段和记忆,反映出来的应该是池澄最深层次的负面情绪,但是在面对你的时候,这些负面情绪并没有被完全释放出来。”
钟宁微微皱眉。
是的,他很早就知道,那些片段虽然都是池澄的人生,但里面的池澄,却不是池澄本人。
或者说,并不是完整的池澄。
他们都是池澄的一个方面,一个情绪表达面。大多数,都代表着池澄的不安、无助、和不信任。
因为不安,因为不信任,他们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考虑问题,他们每时每刻只会将自己置于最负面的情绪状态,不断地考验着亲密之人的耐心。
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片段里,他被池澄问过无数次:
“你爱我吗?”
“你真的爱我吗?”
“如果我做了什么事,你会因此而离开我吗?”
……
哪怕钟宁一次又一次地抱着池澄向他坚定地承诺,不会,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池澄的那些化身,依然不会相信他,依然会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最后笃定地下结论:
“哪怕你现在对我好,以后也会离开的,所以我现在只是先习惯一下,这样分手的时候我也不会那么惊讶。”
随后,他会大度地,像没事人一样,又亲亲密密地和钟宁继续恋爱。
这让人感到好似在一口平底锅上,锅底的火苗很小,但时间长了一样会让你万劫不复。
但是钟宁每次都很耐心。他并不企图让池澄因为一次两次的交谈就相信他的心意。
相反,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向池澄表达自己的爱意。
不得不承认,钟宁在表达爱意方面,他几乎是热衷的。
每天都以一个早安吻开启,他会夸池澄做的饭好吃,会夸池澄的气色好,夸池澄的身材好,如何想的就如何说。
他会夸池澄工作做得好,画画得好看,哪怕天气很坏的周末,外面下着雨,俩人窝在家里,他也会放下看了一半的书给池澄倒杯牛奶,然后笑嘻嘻地对他说,这样和池澄一起度过的周末,让他感到快乐。
如果只是一两个片段,那还可以说他是演出来的。
可是片段里他不被允许说谎。
他像只快乐的小狗,藏不住心里的欢喜,藏不住不停摇晃的尾巴。
这让池澄的化身们感到讶异,或者说,是化身身后的池澄本人的意识感到讶异,他的讶异影响到了化身们的表现,越到后面的片段,他们就越来越表现得没那么歇斯底里。
——更像是对钟宁“手下留情”。
“不对劲,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醒来,他不可能醒来。”
“池澄”喃喃低语。
钟宁垂下眼看着海面。
海面像一面玻璃镜,玻璃镜另一面,是无数个池澄睁大了眼透过海面看着他。小时候的池澄,年少的池澄,大学时期的池澄,褪去了青涩变得内敛沉稳的画家池澄…
漆黑的眼好奇又迷茫地盯着钟宁,神情是一模一样的懵懂绝望。
“噢…原来如此…是我遗漏了什么…我果然遗漏了什么…”
“池澄”站在海面上思考,手下意识地卷着他的衣角恍然大悟。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我忽略了一个变量。”
他抬头,漆黑的眼毫无感情色彩地盯着钟宁。
“你就是那个变量。你在他的人生里,并不是完全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