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分手》斜光

5、清明

　　怎么会有人表白的方式是向别人索求喜欢啊。

　　可是谁表白不是为了得到对方同等的回应呢？

　　“我喜欢你”，往往隐藏着“你也喜欢我好不好”的含义。

　　那些说什么不求回报的爱意，根本不存在，因为一旦表白出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会骤然发生变化。

　　池澄的瞳孔陡然收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可是真的如此吗？

　　池澄不是什么乐观主义者，他不相信这样好的事可以落在自己头上。

　　他开始下意识地去寻找钟宁在骗他的证据。

　　钟宁在他今天进屋的时候并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对他笑，这算是喜欢吗？

　　钟宁好像从来没有和人谈过恋爱，从小到大，他身边就没什么恋爱关系的人出现，他真的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钟宁很爱笑，但性子淡淡的，对谁都是笑眯眯很温和的模样，那他池澄又有什么特殊？

　　都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但钟宁似乎很沉得住气啊？还是说池澄太过迟钝，完全察觉不到钟宁对他的特殊。

　　池澄并非迟钝，只是下意识拒绝相信。

　　他好像看见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他和钟宁在一起了，然后像别的情侣那样吵架冷战，走向一拍两散的结局。另一个世界里，钟宁闪闪发光，耀眼到他站在旁边，就觉得那光芒在一点一点刺痛原本昏暗沉默格格不入的他。

　　池澄并没有体验过爱情的滋味。他没有那个机会，也不曾亲眼见过。

　　父亲娶母亲不是因为爱情，父亲留下母亲的骨灰盒，也不是因为爱情，但在他小时候，当着他的面为了另一个女人将母亲从楼梯上推下来——噢，这回倒是因为爱情。

　　爱情是不可信的。伤痕累累的母亲抱着他啜泣。

　　虽然后来池澄把父亲最爱的那把椅子按在了他头上，但当血从父亲头顶流下来时，他却没有一点快乐的感觉。

　　对爱情的厌恶，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也厌恶如今渴望爱情的他自己。

　　医院人来人往，人声脚步声广播声混在一起，被无限放大，重重地砸在池澄的心口。

　　池澄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看池澄没有回应，钟宁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他也没有要池澄马上回答，而是很自然地掂了掂，防止他从自己背上滑下去。

　　“……咳咳，如果你不愿意，至少……稍微松一下我的脖子？”

　　他呼吸不畅地咳嗽几声，池澄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紧紧缠住人家的脖子，赶紧松开手，有点无措地垂在钟宁肩头。

　　小臂还残留钟宁的体温，依稀回忆，钟宁说话时喉结耸动的触感。

　　有点要命。

　　但反而让人有点生气。池澄不知道这生气从何而来，大约是觉得钟宁说得太滴水不漏了，他不敢相信。

　　池澄抬头看向门外露出的那一点灰蒙蒙的天空，像梦呓一样喃喃自语:

　　“……骗子。”

　　钟宁顿住，“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池澄低下头，“没什么，你听岔了。”

　　钟宁沉默片刻，配合地微微一点头：“噢，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听见了，听得很清楚，池澄在说他骗人。

　　进入这个片段后，钟宁忽然摸不准池澄的态度。

　　和钟宁在一起后的池澄是非常迷人的。他看起来依然很内向安静，也很少会主动表达什么，但钟宁最喜欢他下意识的反应，譬如夜里发噩梦，会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摸到钟宁在身旁才安心。

　　钟宁喜欢这种被需要感，喜欢他在旁人面前和自己面前给出的截然不同的态度。钟宁管这个叫，偏爱。

　　但是他不知道，大学时期的池澄会对他有什么样的偏爱。毕竟，他根本就没经历过，池澄的大学生活。在他们高中一起毕业后，钟宁就听从父母的安排，去了国外。

　　他会偏爱自己吗？

　　没关系，至少自己依然会偏爱他。

　　清明节，杭城的地铁几乎没什么人。也只有在过节的时候，这座城市会难得的比以往要清静很多，这时被筛留下来的本地人，似乎才能窥见杭城原本的模样。

　　池澄是被扶着上地铁的，他固执地不让钟宁背自己，下地铁的时候也是如此。

　　地铁里没开空调，虽然门窗关得紧紧的，但仍有风从隧道里吹过来。钟宁坐在他身旁看手机，池澄的视线落在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想象自己伸手去触碰的场景。

　　钟宁是个很温暖的人，他的手指也一定很温暖。但是池澄提不起勇气去触碰。

　　池澄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难伺候了。从地铁到家还有一段路，钟宁就真的陪他慢慢走到家，一路无话。让池澄忍不住想，钟宁这个人，他什么时候才会展现出自己没耐心的一面？

　　*

　　父亲不在家，屋子里没开灯。

　　钟宁帮池澄把在路边店买的一束菊花放在池家妈妈的遗像前。池澄站在柜子前定定地看着妈妈的遗像，默不作声。

　　屋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一股子潮味儿。钟宁想帮他把窗户开开，散散味，池澄却冷不丁出声：

　　“不用了，我们走吧。”

　　钟宁愣住，回头看他：“就……就走了？”

　　“嗯。”池澄扶着墙往门口走，费劲地弯下腰来穿鞋。

　　钟宁见状，三步并两步跟上去，蹲下来帮他穿。

　　池澄低头，看见钟宁头顶的发旋。光线昏暗，钟宁的轮廓看起来很不真实，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钟宁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就忍住了。

　　他讶异于自己心中萌发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欲望。

　　“不等叔叔回来一起吃个饭吗？”钟宁随口问道。

　　对池家的关系，钟宁了解得并不多。所以他也没察觉自己这话问出口后，池澄浑身骤然绷紧。

　　“不等了，我是回来看我妈的。”池澄很简短地回答。

　　他确实只是想回来看看妈妈。

　　一束菊花摆在遗像前，妈妈的笑容被定格在小小的照片里。池澄望着她，像望着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他的人生是以两段分开来计的，妈妈在世的时候，和妈妈没有了的今天。

　　出来没带伞，俩人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躲雨。池澄只穿了一件T恤，在清明的雨里还是有点冷。钟宁买了一瓶热牛奶递给他。

　　其实他想要的，并不是热牛奶。

　　池澄手里碰着那瓶热牛奶，又想起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钟宁说的话。

　　“你喜欢我吗？”池澄轻声问。

　　钟宁正探头看天色，被他这么一问，回过头来，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喜欢。”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

　　池澄扬起眉，“噢”了一声:“我看不出来。”

　　钟宁被说懵了。

　　“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看不出来。”池澄摇摇头。

　　很多小说里都会写，当一个人喜欢你，你是能感觉出来的，因为他藏不住。但是小说里却很少会写，如果一个人选择性地无视你对他的喜欢，那么你的喜欢就不被承认。

　　钟宁失笑，他没想到这时的池澄，和未来跟他在一起的池澄，依然有着同样的想法，那就是无时无刻不在否定自己对他的喜欢。

　　“很难理解，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是很招人喜欢的。”钟宁斟字酌句慢慢说道。

　　钟宁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追过池澄。

　　因为池澄实在是太可爱了。看起来好像总是一个人待着，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但他始终就和小时候一样，沉浸在一个自己构建的神奇世界里，如果你走近去打扰他，他会惊愕，会不知所措，但不会有多剧烈的反抗，而是柔软又小心翼翼地对待你。

　　钟宁有时候提前下课回寝室，会撞见没课的池澄，戴着耳机一个人在唱歌，仔细听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歌。神情陶醉，眼里若有光。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但当他发现了钟宁，就会迅速噤声，再没动静。

　　就连班上组织活动，池澄也永远是坐在角落里与世无争的模样，没兴趣加入，也没有人有兴趣邀请他。

　　他越是这样，钟宁就越是想去他的世界里一探究竟。

　　钟宁曾在进入这段世界前看到过一个幻象，幻象里，池澄遇到的不是他，是另一个陌生的人。那个人也喜欢池澄这副内向的模样，但他的做法是，想把池澄从中拽出来，拽他走出来迎接外面的世界。

　　幻象里的池澄显得惊恐，且不知所措。

　　钟宁不想这样。

　　“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走近你。”

　　池澄看了眼天空，雨越下越大。

　　他在骗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只是好奇自己。

　　可是，为什么心会跳得这么快。难道自己真的在渴望什么？

　　既然这样的话…

　　“那要试试接吻吗？”

　　池澄转身，一本正经地盯着钟宁。

　　一声惊雷落下，在不起眼的角落，这个片段开始出现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