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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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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说假话哦,如果你说了,我会知道的。”
混沌中,脑海里再次响起了池澄的声音。
冷冰冰的,是池澄不会用的语气。
池澄说话应该是很轻的,语速很慢,想是一边思考一边慢吞吞地说出口,带着吴侬软语独有的味道。
在进入这些片段的最初,这个冷冰冰的声音经常会出现。有时是向他传达这个异世界的规则,有时是为他介绍他所处的时空,有时则就像现在这样,毫不客气地一遍又一遍地提前警告他。
不要说假话。
不要骗池澄。
不要骗我。
每次钟宁都会在心底默默摇头。
他怎么会说谎?
钟宁从小就讨厌说谎,比起说谎,他更擅长用妥当的语气和措辞来表达,以达到最佳的效果。
更何况对方是池澄,所以,钟宁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正因为每一句都发自内心,所以被怀疑时才会感到无比焦灼。恨不得将他塞进心里,让他在里头到处看看,边边角角都不要放过,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自己说的是真是假。
不过,人年轻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意,往往会做出比这更疯狂的事。
*
春天下雨不下雨的时候,屋里都很潮。
好死不死他们的寝室在一楼,所以地板总是湿漉漉的。如果有那种走路不太稳当的人,鞋底一滑,很容易摔个大马趴,走廊里洗衣服的晾衣服的背书的,看到了总要大声嘲笑几句。
只有池澄不会笑,因为摔的人是他。
他回头瞥了一眼,慢吞吞地爬起来,揉揉腰。
这时的池澄,比上一个片段的他要稚嫩很多,脸上也还有肉,微微鼓成一个小包子脸。
他扶着墙慢悠悠踱到寝室门口,摸了一手黏糊糊的墙纸。上一届的师兄留下的墙纸,被潮气浸湿发霉,卷起了边,斑斑霉点看着很难受。池澄手上一用力,干脆一撕,“嗤啦——”一声,撕下一大片。
声音不大,但足以引起屋里人的注意。
屋里就只坐着个钟宁。
这时的钟宁,和他毕业工作以后的模样没什么区别,只是瘦一点。
他抬眼好奇地看了看池澄,又垂下眼去,继续紧锣密鼓赶他的论文。
池澄手里捏着那半片墙纸,忽然觉得它很碍事。
池澄喜欢钟宁。
他说不准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钟宁的,毕竟,他们从小就认识,但小时候池澄对钟宁的认知,一直都停留在“那个总是来找他填表的笑眯眯的学生干部”上。
小学二年级,钟宁刚转学过来,一屁股坐在池澄的面前。
“你好,我是钟宁。”笑嘻嘻地,露出两颗小虎牙。
但直到上了大学,他忽然觉得那对小虎牙顺眼了很多。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觉得顺眼的。
夏天军训那阵子,休息日他们出去买东西。
过马路的时候,太阳很晒,皮肤白白嫩嫩的池澄,偷偷摸摸站在高个子钟宁的影子里,钟宁发现了,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日光从他背后照下来,一层炫目的光晕,池澄看愣住了。
随后好几次,池澄如法炮制,他发现钟宁是知道的,甚至会暗中调整站位配合他。
像是属于他们俩的小秘密。
——是这个时候顺眼的吗?
还是……
秋日转寒的时候,十一放假。
虽然家在杭城本地,池澄倒没回去,留校宅了七天,啥也没干,就光是在校园网内网的BT站下电影看。
钟宁也没回去,也留校待了七天,早出晚归忙忙碌碌。
池澄没问他去做什么了,他并没有关心室友去向的习惯,也不擅长开启话题。但钟宁每天都会给他带午餐和晚餐回来——至于早餐,池澄通常睡过去了。
假期过半,池澄有一天中午爬起来,一如既往地吃着钟宁给他带的孜然牛肉盖饭。
吃着吃着,发现钟宁没在吃,而是托着腮在看什么,池澄装作不经意地探头看过去,看过去,再看过去。直到钟宁抬头望过来,池澄低下头忽然无比认真地干嚼一根洋葱。
钟宁起身帮他倒了杯水。
学校里的桂花香浓得过分,好像空气也凝固了,他走动就像在空气里搅起了无形的波浪,一圈一圈荡出去,撞到池澄身上。
池澄吃了十分钟。
钟宁就保持看书的姿势保持了十分钟。
直到池澄吃完,钟宁好像也看完了,起身很顺手地拿起池澄吃空了的外卖盒出门。
“我去图书馆了。”
钟宁走之前还顺带给他打个招呼。
“有带钥匙,不用给我开门。”
“噢。”
池澄点点头,看着钟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这次又没说谢谢。下次一定要说出来。
不过钟宁也是奇怪,大语教材的封面有什么吸引人的,值得他一动不动看十分钟?
——是这个时候顺眼的吗?
收回思绪,池澄把墙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在自己桌前慢吞吞地坐下来。
刚刚摔的地方有点疼,池澄下意识揉一揉,这一揉不要紧,反而更疼了,疼得他坐姿歪七扭八。高中暑假受过伤,腰一直不怎么好使,这次摔得好像正摔到旧伤处。
好家伙,伤叠伤。
但是再疼,池澄也忍着不愿意哼出声来。
他倒不是要强,而是不想在钟宁面前丢脸。
少年那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在这一刻寸土不让。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池澄小心翼翼地挪着腰,试图调整出一个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坐姿。
“澄,下午清明放假,你要回去吗?”
钟宁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池澄浑身一僵,愣在那不动。
钟宁习惯叫他单名,澄。很神奇,每次这么叫的时候,池澄都能迅速反应过来,叫的是他自己。
他能感觉到钟宁的视线,如果视线有实体,可能自己现在就被两道视线戳穿了肩膀,钉在墙上,动弹不得——他确实动弹不得。
清明回去吗,他这次却不能像十一放假那样说不回去。
他要回家看妈妈的。
妈妈住在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被父亲高高地藏在柜子里。
有时候池澄觉得,父亲在用那个骨灰盒绑架自己,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得不每年回去几次,然后父亲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管他要钱。
他有钱。他参加过很多比赛,拿过很多奖金。可是谁说父亲想要自己就必须给他?
“……回去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沉稳的脚步声,然后,钟宁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也靠了过来。
“一起?我爸妈出差了,今年我陪你回你家吧。”
池澄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又说不出口。因为钟宁靠他靠得太近了,他甚至能听见钟宁的呼吸声,和呼吸似有似无喷在他后颈的细微触觉。
“……可以。”
可以别离那么近吗?
钟宁一垂眼就可以看到池澄后颈白皙的肌肤。他全身呈现出不太自然的僵硬,和略显怪异的坐姿。
刚刚走廊里摔跤和嘲笑的声音他不是没听见。
他太了解池澄了。
池澄像只猫,猫总是隐忍的,有多难受也不会表现出来,所以往往忍不住表现出痛楚的时候,都是病入膏肓的时候。
如果不是疼到失去意识,池澄是不会让他知道的。
钟宁盯着池澄看了会,眼睁睁看着池澄的脸色由红转白,当机立断在池澄面前蹲下,露出他宽大精瘦的背。
“上来。”
池澄沉默着,没动。
钟宁似乎很知道怎么拿捏池澄这个善良又敏感的小社恐。他也一动不动蹲在那,极有耐心。
过了五分钟,池澄的手不情愿地搭在他肩头,圈住他脖颈。
钟宁掂了掂,也没几斤肉。
*
“这个,一天贴一张,衣服撩一下。”
“这个药,现在先含一颗。张嘴。”
“来都来了,再躺会让大夫给你按按,我去给你买瓶水。”
池澄只能直愣着眼看钟宁忙进忙出,他甚至接不上话,刚要说什么,嘴里又被塞了块蜂蜜蛋糕。
“刚刚在门口看见的,热乎。”
钟宁在他身旁坐下。
医院人来人往,池澄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药。药盒上印着的字很模糊,他没戴眼镜,之前做CT,眼镜给摘了,这会还握在钟宁手里,忘了还他。
池澄很感激自己此刻没眼镜看不清东西,不然他要怎么面对这人群拥挤的医院,怎么面对身旁的钟宁。
钟宁身上可真好闻啊,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这款洗衣粉这么香。
趴在钟宁背上回去,池澄依然迷迷瞪瞪地想。
他忍不住低头深深闻钟宁衣领里的味道,没察觉钟宁的脖颈一僵。
“澄,你……”钟宁哑着嗓子,闷头闷脑来了句,听不清后面的话。
模糊视野里,池澄除了钟宁的后脑勺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圈紧钟宁的脖颈,很自然而然地接着钟宁的话头:
“……很香。”
“喜欢吗?”钟宁失笑。
“嗯。”池澄诚实地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就应了一声。
“那我,你喜欢吗?”钟宁压低了嗓音。
池澄没听清,脑袋一歪:“什么?”
钟宁也不掩饰。他来到这个片段,就是想见到池澄。他有万千心意,拆成多少句也不够说。
“我说,你可以喜欢我一下吗?”钟宁掂了掂背上的池澄,回过头来温和地问。
池澄忽然觉得周围空气潮湿得很,让他忍不住想松松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