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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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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追过钟宁?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他之前不知道?
池澄盯着寿司一颗颗晶莹的饭粒,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好像他压根就没听到什么声音一样。好像整张桌整家店的人都和他无关一样。
不,钟宁和他有关。可是钟宁,她追过你?
池澄低下头,拿筷子去扒拉寿司,他把芒果片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到一边,夹起寿司剩余的白米饭丢进蘸酱里,蘸酱溅起来,甩在他白色的高领毛衣上。
这件毛衣,是钟宁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弄脏了。不可以弄脏。
池澄忽然慌起来,他赶紧拿纸擦,可是深褐色的蘸酱渗进了毛衣纤维里,被擦过后还是留下了浅褐色的痕迹,在暖黄的灯光照映下,就很像血迹。
钟宁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有这事?”钟宁扬起眉。
他嘴上应着女孩的话,头却转过来看着池澄,探身轻轻拽开池澄颤抖着拼命擦拭毛衣的手。
“别擦了,回家我来洗。”
他轻声安慰,话音不大但足够桌上所有人都听见。
池澄愣了愣,放下了手。钟宁温暖干燥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按了按。
女孩又笑着说了几句什么,池澄完全没听进去。不能擦毛衣了,他就继续拿筷子拨弄寿司,直到蘸酱将白米饭完全染色,才夹了几粒下来放进嘴里。
完全没味道,真奇怪。
之后吃了什么都没吃到味道。但他依然安安静静地扒着饭。钟宁给他塞什么,他就吃什么。
但钟宁忽然就不想吃了,他松了松衣襟,凑过来问池澄:
“我们去约会吧。”
池澄想了想,点点头。
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去做什么,只要让他离开这个人多的地方,去哪里都愿意。
一走出日料店,池澄就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冬日的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钟宁从身后打着伞跟上来。
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出池澄的情绪,但不知道这情绪因何而来。不过这也不难,因为钟宁喜欢随时随地向池澄表达他的爱意。
譬如现在,他会去牵池澄的手,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地走向不远处的露天停车场。
池澄没有收回手,而是停住了脚步。他看向日料店旁边的电影院。
钟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电影院的广告屏上,是最近热映的一部恐怖片。
直到坐进电影院,电影开场,钟宁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池澄是很害怕恐怖片的人,害怕到从来不看,更不会主动提出要看。但现在,他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身旁,歪着脑袋靠在自己肩头,煞有介事地盯着大屏幕。
片头开始的时候,钟宁听见池澄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她追过你。”
钟宁亲亲他的软发:“因为不重要。”
不重要的事,当然没必要说出来让他徒添烦恼。
“可是我以为你和我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池澄的声音湿漉漉的,在恐怖片如闷雷一般的背景音乐里听起来像山外的夜雨,让赶路的人猝不及防,无处可挡。
钟宁拿脑袋轻轻碰碰他的脑袋。
“这种事,算不上秘密。”
“……为什么不算?”他问的话像小孩一样。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短视频,视频里小孩不断地向父亲提问,反反复复只问一句“why”,父亲起初还在耐心解答,最后忍不住了,回答说,“因为上帝是这么设定的”,小孩竟然就安静了,想了半天说,“OK”。
他不是小孩,他不会说“OK”。
但钟宁也不是那个最终失去耐心的父亲。
“因为如果我早上吃了葱油拌面,我会想和你分享,这是我的生活。如果我出门没有遇上堵车,一路畅通无阻,我也会想告诉你,因为这是我细微的快乐。”
“如果我工作上不顺利,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因为你有权知道我情绪变化的每一个原因。”
“但是这种事……”
钟宁顿了顿,池澄抬起头来,在黑暗中,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种事,对我而言,它没有引发任何一个变化,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没有改变我的任何决定,也没有改变我对任何人的看法,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借着大屏幕的光,钟宁发觉池澄的神情有一瞬滞住。
大屏幕忽然暗下去,趁着这个机会,钟宁蜻蜓点水地亲了他额头一下。
“不过我现在知道原来你在意这种事了,那以后我如果还有人追,一定直接拒绝,向你汇报,然后等你表扬我。”
说着说着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莫名的骄傲。
这种莫名的骄傲是怎么来的?池澄感到很无语。
“表扬你干什么?”池澄试图找回点场子。
“因为……总不能是批评吧。”钟宁咧嘴笑起来,露出了两颗虎牙。
总不能是批评吧。
池澄好像确实找不到批评钟宁的理由。
话都被他说尽了,也老老实实地发誓保证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一定汇报了。
甚至后来还在被窝里,用他凌乱的短发在池澄的颈窝里乱拱乱顶,顶得池澄集中不了注意力。混沌的意识里还能模模糊糊听见钟宁在小声诱哄:
“我这么喜欢你,这么听你的话,表扬表扬我,好不好。”
不好,不想表扬你。
因为池澄又一次失去了练习分手的机会。
他原本可以无理取闹,可以问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钟宁感到疲惫感到无所适从,然后钟宁就会露出一个他很熟悉的表情,钟宁有可能还会小声地“啧”一句,微微皱着眉,无奈地看着自己。
然后钟宁会说,我也该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钟宁会说,你不要这样想太多好不好?我当初也没有答应她。
不对,钟宁从来没有用这种表情看过自己,也没有说过这种话,那他是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那场恐怖片他最终没能看完,钟宁教他说,如果害怕可以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里看。他怎么会做这么丢人的事呢?自尊心不允许。
于是他偷偷地闭着眼,假装认认真真地看电影,最后他竟然成功地睡着了。
朦胧中被钟宁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放平了椅背,一觉睡到钟宁家。
这时池澄还没有和钟宁同居。
所以被子里还都是钟宁的味道。
池澄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努力想要忽略掉被子里钟宁在玩的把戏,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薅住那一头凌乱的短发,攥在掌心里好像就攥住了钟宁的全部。
他说不准,四面八方都是钟宁的味道,究竟是谁攥住了谁的全部。
池澄仰起头,露出漂亮的脖颈,他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表扬你……”
钟宁停住,撑起身来认真地盯着池澄。
他的神情专注,像是在等待神灵的恩赐。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啊,明明是他隐瞒不报,现在还反过头来要表扬。
“……表扬你,在带我回来的路上,没把我吵醒。”
然后他满意地看见钟宁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后是扑哧一声笑开。
钟宁凑上来,与他十指交握。
属于池澄的味道在一点一点渗透进被褥,渗进这间屋子,甚至没有遇到丝毫抵抗。
*
这个片段起初是湿冷的。
钟宁刚刚进去的时候,感觉像是睡在冬日被雨淋湿透了的被子里。但当他脱离出来时,片段里的雨已经停了,日光隐隐约约透出来,照在海面上。
遥远的天际吹来的风,卷起它打着旋飘向天空。它最终会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消散。
钟宁不知道这种消散,是否意味着池澄的释然。
他不知道,池澄原是那么敏感的小孩。因为从小到大,池澄从来不会表达出不快乐。
池澄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很懵懂。但你要说他不感兴趣,他却也并不钝感。
他能敏锐地从别人说话的语气里辨认捕捉到细微的情绪变化,哪怕是一个升调,一个降调,或是突如其来的沉默,沉默里隐藏的力量都看在他眼里。
所以他最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最能让人感到快乐。
所以他在很多人眼里顶多只是个内向社恐的孩子,却不会招人嫌恶。
相反,他是很容易招人怜爱的,不打扰也是其中一种。
钟宁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怜爱他了。
那种身上只有五毛钱,买一包辣条,只分给池澄吃的怜爱,那种父母从国外带回来的玩具,只借给池澄玩的怜爱,那种他最最宝贝谁也不让碰的书,随便池澄翻来看的怜爱。
钟宁还小,当然不知道,这不叫怜爱,叫偏爱。
池澄很少能得到偏爱。他甚至很难得到正常的爱。
这里需要先论证一个问题:什么是爱。
对年幼的池澄而言,不挨打就是被爱。
所以父亲爱他的时间,起初是被他用天数来记录的。后来觉得太少,聪明的他学会了用小时来计数。
有一天他学会了贪婪,把时间单位用橡皮擦擦掉,改成了分钟。
他拿空了的钢笔在身上比划,想象着把那些淤青都收进去,变成他计数用的墨水。
写在纸上一定是很好看的颜色。
钟宁隔着海面看着年幼的池澄,一伸手,波纹荡开,孩童就消失不见了。
【第0051号片段将在15分钟后开启】
银色的片段沉入海水,这一次钟宁恍恍惚惚在水波里看见了池澄,是长大以后的池澄。
他手臂上依然有着青紫。
他爸爸还在打他?
等到画面近了,才看清那是纹身。
“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