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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寿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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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片段。
这也是现实世界。
或者说,钟宁选择相信这是现实世界,因为在他怀里的人,身体是温热、真实可触摸的。
但他也确实要离开了,这是他不属于的现实世界。
至少现在暂时还不属于。
一个小时够了吗?
钟宁暗暗想着,低头亲亲池澄汗湿的额头。池澄眯着眼,只懒洋洋地一歪脑袋,想回亲他。
池澄不念叨着阿宁要和他分手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他。
——念叨阿宁要和他分手的时候当然也很可爱,不过,是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
这一次还好,把实际情况解释给他听,他就理解了,也没有问什么怪异的问题。
要知道,钟宁原本是做好了给他解释很久的准备。
还有一个小时。
真想跟他在床上把这一个小时浪费掉。
但是理智告诉钟宁,不行。
至少不能整整一个小时都花在这上面。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噙着池澄的耳垂,一字一句地在池澄耳畔低声说道。
低沉的嗓音像是在念着一句魔咒,又像是言灵,和心爱之人订立牢不可破的誓言。
池澄没什么反应,只是从鼻子里无意识轻轻哼了一声。
但钟宁能察觉出就在刚才有一瞬,空气里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波纹晃动了一下,而后又归于平静。
这一次的片段,结束在他们相拥入眠的时刻。
*
坠入无数个片段里,重复着经历另一个人的人生,是什么感觉?
如果让钟宁来回答,他大概只会说,甘之若饴。
因为他坠入的这些片段,都是池澄的人生。
第0019号片段结束,他回到了沉睡中。
虽然依然闭着眼,但他的神思却十分清明。这里是片段与片段之间的缓冲地带,像是在海天交接的世界尽头,天与海的界线被无限模糊,只有蔚蓝色的光晕在他周身萦绕。
那些如海鸥一般在海面上翻飞的银白色的碎片,就是属于池澄的片段。
钟宁无从判断那些片段是否都是真实的,因为,他仔细回想,好像自己也从来不曾了解过,真实的池澄是什么样。
因为池澄,很少会给别人接近他的机会。
钟宁关于池澄的全部记忆,以一个纤瘦沉默的小孩的形象开启。
小学正是男孩子们最闹腾的年纪,但池澄总是与众不同,他很少会去主动参与男孩们的小游戏,更多时候,是趴在桌子上玩他的尺子,或者是玩他的笔,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望着墙出神发呆。
这时如果有人过去忽然叫他一声,他会像是从什么梦境里被拽出来,惊慌失措地盯着你,浑身写满了拒绝,偷偷摸摸地探出一条腿,随时准备逃跑。
钟宁很熟悉他这样,因为钟宁就是经常去打扰他的那个人。
从小学到高中,钟宁总是“很巧合”地刚好接到学生会或者是年级组的任务,总能逮到池澄,在他的座位前坐下,守着他填各种各样的表。
订教辅的,订报纸的,报名运动会的,报名大赛的。
池澄成绩很好,好到在这所小学到高中一体化的学校里,从入学至今不曾跌出过第一。
万年第二名的钟宁,每每去拉着他报名各科目大赛的时候,看着他想逃又不好意思直接逃的模样,就有种莫名的有趣感。
于是钟宁就会懒洋洋地在他桌前撑着脑袋,长腿一伸挡在过道里阻断他逃生的路线。
“化学呢,化学比赛也挺重要的,李老师让我交代你,一定要报,高考能加分呢。虽然你已经不需要加分也能上……但是多多益善嘛。”
池澄就窘迫地卡着那条欲伸不伸的腿,拿起笔,慢吞吞地填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内心暗暗祈盼钟宁赶紧从他周围消失。
他不讨厌钟宁,他只是不习惯周围有人这样和他说话。
他也不曾拒绝过这些比赛,或者说,钟宁很少看到他拒绝别人。搬作业搬水之类的活,运动会填空缺,他也不会摇头。
但如果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他就总是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浑身紧绷地看着你,回答你总是简短而迅速。
钟宁不想吓到这只兔子,所以他和池澄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除了“巧合”的填表报名事项,钟宁很少主动找他,但有时又“顺手”会给他带点小零食,例行劳动打扫的时候也会“巧合”地和他分在一组,顺理成章地让他给自己打下手。
这只兔子大多数时候是温顺而沉默的。他像是把自己圈养了起来,所有人都只能站在篱笆外和他对话,不曾有机会走到篱笆里去。
如果让他自己独处,他反倒很享受。
高二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钟宁晚自习的时候回头一看,可以看见池澄望着窗外的晚霞,漆黑的眼瞳里罕见地呈现出光来。
那是一种超脱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单纯欣赏沉迷晚霞的神采。连带着让他整个人周身都变得柔和起来,那一瞬会让人忽然觉得,比起俗世,晚霞更像他的同类。
如果说之前钟宁只是不想吓到这只兔子所以和他保持着距离,在那一刻,钟宁忽然很想让自己住进那道目光里。
【第0020号片段将在15分钟内开启进入通道,请做好准备】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我去见你吧。”钟宁温和地应道。
这声音是池澄的。
虽然,池澄永远都不会用这种冷冰冰的机械化的语气和他说话。
远处翻飞的银白色的碎片,有一片应声沉入海底。
海水开始安静地上涨,最终将钟宁彻底淹没。
*
杭城的冬天,小雨连绵。
像池澄这种心思细腻感情丰富的人,情绪会很容易受天气影响。
更何况,杭城已经下了连续三个月的雨。
池澄趴在窗台边,视线随着窗玻璃上一绺一绺滑落的水流而滑落。心情也在一同滑落。
他回头,隔着两条过道,隔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看见钟宁在会议室笑着说什么。
钟宁工作的时候,神情和平时在家时完全不一样。他开会讲方案,表情是专注的,那笑容很自信,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和掌控一切的沉稳。
钟宁掌控着一切。
池澄垂下眼,视线落在钟宁微微扯松的衣襟。只要再往里深几厘米,就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喜欢躲进去,不理朝夕。
任由钟宁掌控着他全部的喜怒哀乐。
池澄回过头去,偷偷打开窗,伸手去接住窗棂垂下来的雨水。他在想,如果钟宁在他手心积满雨水之后开完会,他就……
他想了想,松开指缝,让雨水不要积得太快,他要给钟宁机会。
指缝越张越大,机会越给越多。
直到散了会,钟宁走过来,将他早已湿透冻僵的手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
“冷不冷?”
当然冷了,但钟宁还是要问。
池澄点点头。
钟宁就亲亲他的指尖,攥在掌心。
“走,吃饭去。”
温暖与冰冷在肌肤间拉扯,争夺蚕食每一寸领地,最终因钟宁攥着池澄的手揣进大衣的兜里而分出胜负。
这是钟宁和池澄在一起的第一年。
片段并不以时间来标序,乱序的片段,只有人是共通的。但对于钟宁而言都没什么区别,他并不在意自己遇到的是哪个时间段的池澄,只要都是池澄就行。
这一次,也是钟宁找到工作的第一年。
钟宁很忙很累,池澄看得出来。他眼下有深深的乌青,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疲惫,但只是一闪即逝,不会让人轻易发现。每次池澄半夜醒来,抓过手机给钟宁发消息,钟宁总是能马上回复他,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睡一样。
钟宁永远用很温柔的声音安抚着他,告诉他,自己在。
因为他怕冷,所以钟宁永远会习惯性地攥着他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大衣衣兜。
所以他犹豫,要不要这个时候提分手。
池澄并不是想分手,他只是害怕分手,正因为害怕,他不想面临真正的分手。钟宁对他太好了,好到他害怕面对失去钟宁的生活。
那如果有一天他们分手了,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钟宁公司的人和他们一起进了一家餐厅。
今天是公司聚餐,因为老板特地说过可以带家属,钟宁才答应参加。
日料店暖黄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在池澄看来都很模糊。人多的场合,他就会像摘下眼镜一样,只看得清坐在身旁的人,和眼前的餐盘。
他们在聊什么,池澄听不清。他们在笑什么,池澄不明白。
钟宁在帮他倒蘸酱。钟宁的手真好看。
有人过来了!
她在钟宁的右边坐下了!她想说什么?
她身上有一股池澄不喜欢的香水味。香水味很刺鼻,刺得池澄微微皱起了眉。
钟宁会喜欢吗?钟宁不可以喜欢。
——可是钟宁为什么不可以喜欢?
钟宁的右边为什么会有空位?
“阿宁哥,这是嫂子吗?”
声音很清脆,但也很刺耳。池澄顿时僵住,钟宁夹了一块寿司到他碗里。池澄低头盯着那块寿司,寿司上窝着一片芒果。钟宁知道他爱吃芒果。
那钟宁知道他在想分手的事吗?
“是。快叫嫂子。”钟宁轻笑着帮池澄倒玄米茶。
嫂子,嫂子,他们才刚在一起一个月,这是可以说的吗?
玄米茶香甜的味道缓释了池澄的紧张,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低垂着眼有点窘迫地,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就只好盯着自己眼前的那片芒果。
“那嫂子知道我以前追过你吗阿宁哥?”女孩的声音清脆得像冬日里被冻碎的窗玻璃。
芒果寿司顿时在池澄的眼前变大,变大,每颗米都看得清楚分明。
如果把心里一直担惊受怕的事情说出来,它以后就不会发生吗?
如果把住在心里的野兽放出来,你会拿起剑盾为我战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