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而已》月下僧

5、相逢应不识

　　皇帝大婚，特批顾大将军携其家眷回京庆贺。
　　在边境这些年里，京城的消息断断续续，顾珩总能从其中找到关于钟故明的那部分。

　　十年前，他回到边境不久后，皇帝驾崩，幼帝登基，封右相为摄政王，辅佐朝政，钟故明入朝为官，任刑部侍郎。
　　五年之后，右相病逝，钟故明任左相一职，左右相一般都是由文臣担任，此番由武臣担任也是离朝史上头一个。皇帝年幼，朝中动荡，钟故明更是凭一己之力按下了朝中的风起云涌，成为朝中不可一世的权臣之首。

　　顾珩再见到钟故明的时候，便是在皇帝大婚的喜宴上，大红灯笼挂满了皇宫屋檐，整座宫殿仿佛一朵盛开的血色红莲，美不胜收。
　　顾珩隔着重重人影，一眼就望见了对面席首的钟故明，高冠广袖，站在人声鼎沸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才堪堪将他满身冰冷的气息化开些许。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钟故明身边人声嘈杂，万人追捧，可他的眼角依旧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仿佛海棠花瓣轻轻落在空旷的庭院，无人知晓，却留下一地落寞。
　　在顾珩看向他的一瞬间，冥冥中钟故明心里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无意识的微微抬头，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就准确看向了顾珩的方向。
　　目光相触，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只有对方。天地之大，红尘斑驳，此刻，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目光一触即分，简单的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人注意到刚刚一闪而过的目光。
　　他们依旧如常的同身边的人说着话，言笑晏晏，觥筹交错，似乎这场喜宴要开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整座皇宫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人声鼎沸处，爱意从来无声。

　　朝中局势复杂，昔日登基的幼帝逐渐开始排挤往日辅佐的大臣，想独揽大权。
　　钟故明便成了他的头号眼中钉，皇帝碍于钟故明在朝中多年的地位，一时动他不得，便一直伺机而动，等机会一举歼灭。
　　钟故明对于小皇帝这些小动作了如指掌，他无意于朝中权势，相比于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之位，他宁愿回到风沙肆虐的边境做一个小将军，起码能陪在他身边，终究还是他食言了。

　　顾珩在京城没有待多久，就接到边境心腹的来信，要他赶快回去。
　　按理来说，即使有什么紧急战报，也不会先给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传讯，而是会向附近驻军求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在收到来信后，立马动身返回。
　　未央宫

　　“吱呀”未央宫厚重华丽的大门慢慢从外面打开，钟故明从浓重的夜色中走了进去，身上带着雨后空气中的湿气，还有连露气也遮盖不了的血腥味儿，随后大门又悄悄关上

　　“你是来杀朕的吗？”大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斜斜洒进殿中，投下一地阴影。少年皇帝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月光斑驳，映照到他脸上，忽明忽暗。

　　钟故明走到大殿中央，抬眼看着这个当初还不到他腰间，现如今已经和他一般高的少年皇帝，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牵起他的手时，少年眼里满是真挚与赤诚对他：“我一定会做个好皇帝的”。
　　当初少年眼里炽热的光芒不知何时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猜忌与阴狠，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皇帝，只是再也容不下当初步步荆棘时一路扶持之人。

　　狡兔死，走狗烹，人性向来如此。

　　等他走到正中央，钟故明才看清，他披头散发，衣服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他突然仰天大笑，状似疯魔。
　　“谁能想到我们不可一世的右相大人刀枪不入，唯一的死穴竟然是小师弟”皇帝停在钟故明面前，伸着头盯着钟故明的脸阴恻恻的笑着。
　　“哈哈哈哈哈，真好笑啊，这么多年，我费尽心思要找你的痛处，谁能想到，谁能想到竟是我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弟弟······”

　　“他的身世是谁告诉你的？”钟故明眼里闪过一些晦暗不明的光彩。
　　“你还想着护着他，你明知道就是他母妃害死我母后”皇帝一脸狰狞，仿佛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凶兽，腥红着眼，下一秒就要咆哮着破笼而出。
　　“那贱妇区区一个敌国奸细，母后杀就杀了，父皇竟然在她刚生产后，便把她关进冷宫，不让她吃喝，生生饿死了她，死后一卷破席，扔进了乱葬岗。一国皇后，何等尊荣，死后竟然还不如最低等的下人。她落得如此下场，是那贱妇害的，是顾珩害的”皇帝嘶吼着。
　　“你告诉我，我不该杀他吗？你明明答应父王，要好好照顾我的，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护着他？”皇帝冲上来死死抓着钟故明的衣袍，不肯放手。

　　“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钟故明眼里闪过火焰一样的光芒，之前以为皇帝只是想以顾珩要挟自己，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知道顾珩的身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让你派人杀了他，这样这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顾珩是敌国奸细生的孽种，为两国不容，为这世间不容，你以为你能护着他一辈子，让他好好做他的边境大将军大英雄，我告诉你你做梦？”小皇帝讥笑着松开了钟故明的衣袍，伸手拂了拂皱痕。
　　“我真恨你们啊，这一次本来是要把你们一举歼灭的，没想到你竟然设计让他提前返回了，现在御林军和边军都在你手上，你是不是以为你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算死，也要拉着顾珩给我陪葬”小皇帝疯狂的大笑着，躺在了大殿中央。

　　“边境？你竟敢私通敌国？”钟故明一把揪住小皇帝的衣领歇斯底里的怒吼着，他的双手忍不住的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心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攫取，疼的喘不上气，顾珩，你在哪里？

　　“哈哈哈哈哈······我是让右相大人失态了吗？哈哈哈哈哈，他真的只是你的小师弟吗？真是太有意思了，让我想想啊，你刚踏进大殿的时候，他应该正被千军万马包围，啧啧，现在应该是满身鲜血，命不久矣了，哈哈哈哈哈······”

　　钟故明飞奔出大殿，他不敢去想那个场景，他真的害怕，害怕失去顾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