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而已》月下僧

6、无处话凄凉 顾珩带着亲

　　顾珩带着亲卫返回边境，快到营地时，他安排部下送安儿和孩子回去，自己带着剩余的士兵返回京城。

　　一路上他想来想去，都觉得那封信有问题，到了边境，发现并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心里越发不放心。

　　这些年，他暗自关注京中动向，知道皇帝与师兄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虽知道师兄向来运筹帷幄，不打没把握的仗，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为了快点回去他特意挑了一条便捷的小路，从暹罗谷回去能省下半天的路程，这处山谷地形隐秘，虽然靠近敌国，但属于离国军事要地，若没有军事地形图，敌国来袭只能是白白送死。

　　顾珩骑着夜照玉狮子马飞入谷内，这是二十岁那年师兄送他生辰礼物，多年来他爱如珍宝。

　　进入谷后，顾珩突然意识到太过安静了，安静的像是坟墓一般，连虫鸟的叫声也没有。

　　“杀····杀·····”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随之而来的密集如雨的矢，千军万马呼啸而至，将他们团团围住。

　　顾珩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箭，也数不清身上挨了多少刀，只觉得到了后面，无论是箭射到身上，还是刀砍到身上，都没有知觉，满身满脸猩红黏腻的鲜血，不只是自己的，还是刀下亡魂的。

　　他迟迟不肯倒下，心里只想着，师兄，我好想再见你一面，你怎么还不来，你不是说会永远保护我吗，我不要你保护你了，我好想好想再见你一面，哪怕是最后看一眼也好。

　　“师兄，我终究是等不到你了，阿珩真的很想你”······

　　三个月后，边境暹罗谷

　　一个粗布麻衣，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跟拐杖静静地坐在一块沾着血石堆上，面如枯木，目若死灰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

　　过了不知多久，远处来了几个赶路人，行色匆匆，面色焦急，饶是如此，领头人依旧催促着他们快走：“走快点儿吧了，这地方阴气太重，可不能久待”

　　里面一个年轻点儿的女子嘟囔了一声：“别催了，这儿哪有那么多阴气，你别吓唬我们”

　　那个人瞪了一眼那个年轻女子：“你懂什么，几个月前，离国的顾珩将军带着三千兵马被周国五万精兵包围，三千兵马，竟然生生打了十天十夜，最后双方同归于尽，无一生还”

　　那个人压低了声音说：“他们都说着顾珩将军不是凡人，是天上的死神下凡，那些人冒犯神仙，最后全部被他收走了”

　　旁边的夫人看着周围越发荒凉，阴森森的气息只冷的人脊背发凉，忙出声制止：“快别说了，佛祖保佑，让我们安全走出去”

　　走了一会儿，他们看见了那个坐在石堆上的老人，吓了一大跳，猜测这会不会是地狱的鬼魂，连忙远远绕开，正要走远了，发现队伍里的小女孩不知何时不见了，先前的妇人以为孩子被鬼魂抓走了，顾不上害怕，哭天抹泪的叫喊了起来。

　　“咦，那不是莺歌吗，她怎么去那儿了？”里面那个年轻女子指着不远处小女孩的身影。

　　妇人连忙冲了过去，却看到莺歌丝毫不害怕石堆旁的老人，她拉了拉老人的衣角，固执的朝他挥着手。

　　老人终于将目光移向了小女孩，三个月前朝廷中呼风唤雨的右相大人，此刻头发花白，皱纹密布，满脸胡渣，仿佛一个路边风烛残年的老乞丐。

　　他双目浑浊，原本目中琉璃瓦般的光芒似乎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死鱼一样的沉寂与麻木。

　　小女孩儿嘴巴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是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钟故明三个月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难听，仿佛冬日里被撕裂的破棉布。

　　小女孩点了点头。

　　“我在陪一个人，他一个人太孤单了，我想陪着他，以前答应了要保护他，却食言了，现在我只想陪着他，哪儿都不去”钟故明默默地说。

　　“他在哪儿？他生我的气了，躲起来了，在和我玩游戏呢，等到他开心了，就会出来了”钟故明温柔的笑着，仿佛他真的看到顾珩来找他了。

　　“你也经常惹喜欢的人生气啊，给他们糖就不气了，听起来是个好办法，有机会我也试试”钟故明三个月来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小女孩跟他聊了很久，直到妇人小声催促，才依依不舍跟他告别。

　　钟故明看着小女孩一行人在黄昏中渐渐消失的身影，眼前逐渐模糊，那年除夕漫天烟花绽放，顾珩轻轻说着“我喜欢你”，幽蓝缱绻的双瞳似是融进一翦秋水，映照着整夜的绚烂流光，世间万千光华都不及他眼中的颜色。

　　顾珩自小跟在右相身边，宫中使唤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不能说话的人便是最安全的人，因此他自小就会读唇语。

　　那年除夕，他第一次知道了顾珩的心意。

　　只是等不及他有任何的反应，先皇病危，右相带他入宫，他跪在先皇病榻前，听着顾珩的身世，敌国奸细生下来的孩子为世道不容，但先帝不忍，便悄悄将他送走，一旦他的身世被公开，在这世间，他将再无容身之地。

　　先皇收到潜伏在帝国暗探的消息，敌国有几位大臣已经知道当日生下的孩子还活着，还在朝中身居要职，正待离国皇帝一死便要以此大做文章，来动摇离国民心，使得离国大乱。

　　先皇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恳求他留在京城，辅佐幼帝登基，保住离国百年基业，只要有钟故明留在京城稳住局势，敌国想作乱的人就不会有机会将顾珩的身世公之于众，顾珩就能永远光明正大的做他的大将军，他就永远是那个万民敬仰的大英雄。

　　于是，他违背了承诺，留顾珩一个人回了边境。

　　从今往后，我是心狠手辣玩弄权势的右相大人，而你永远都会是光风霁月众望所归的大将军。

　　钟故明杀了很多人，一切跟顾珩身世有关的人，即使远在敌国，无一幸免，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

　　他手染无数鲜血，有死有余辜者，亦有无辜被殃及者，他早就是地狱里的恶鬼，但他的将军，必将永远月白风清，毫无污点。

　　只是从未想到，即使身为恶鬼，他依旧护不住他。

　　他明明已经设计让他提前返回边境，可他为什么又会回来，为什么他一定要回来？

　　整整十天十夜，他的将军都在等他，可他终究是迟了。

　　就这样，他的将军离开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带走了这世上与他有联系的一切，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世间，一切不过是钟故明的一场梦。

　　这人世纷纷，再没有换他一声“师兄”，红尘诸般颜色，却再也见不到那般温柔缱绻的眼睛。

　　可是阿珩，你等等师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