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而已》月下僧

4、所念隔天涯 边境大帐

　　边境大帐

　　“师傅，我回来了”顾珩站在边境的大帐中，向平南王汇报着。
　　“明儿留在京城驻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阿珩，以后在军中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师兄不会一再在你身边，同样的，师傅也不能一直陪着你” 平南王看着顾珩，语重心长的跟他说。

　　顾珩从未想过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直到除夕之后的某一天，钟故明对他说，夫人怀孕了，他也要留任京都，将会一生驻守京城，他才知道原来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边境风沙肆虐，霜重鼓寒，角声满天，不曾间歇。

　　三年后又是一年除夕，平南王重病去世，顾珩受命接任大将军一职，继续戍守边关。
　　平南王去世之前，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顾珩的手，眼里满是疼惜，平南王一生未娶妻，无子嗣，只有钟故明和顾珩两个徒弟，待他们如同亲生孩子一般，现如今，他要离开了，挂念着的也唯有他们二人而已，顾珩强忍着眼里的泪水，握着平南王的手，向他保证一定会好好活着，只要他在一日，这边境就一日无虞。
　　他本想亲自送平南王的棺帛回京城，只是前方战事吃紧，敌方随时有可能会出兵，他不能离开，甚至他连多余的伤心的时间都没有，他早就不是那个站在师兄身后，所有事都能靠师兄的的小师弟了。

　　师傅刚刚离世那些日子，正是战事焦灼的时候，顾珩刚处理完平南王的丧事，马不停蹄的奔赴战场，看着前一晚还和自己说笑的将士下一秒已经倒在了血泊里，鲜血淋漓的战场上早就分不清是谁的尸体，铁马冰河，血流千里，刀光剑影里，鬼魅般索命的屠刀带走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那天，顾珩觉得自己像个恶魔，他也变成了索命鬼魅中的一个，手起刀落，无情抹杀了数不清的生命，杀到最后，连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只是依稀听见，身边将士欢呼着“我们赢了，赢了······终于赢了”，这场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是顾珩被称颂的战绩中，最为精彩的一部分。

　　可对于顾珩而言，那场战与噩梦无异，而这噩梦中，自己就是那最可怕的修罗罗刹，面目可憎，似是从无间地狱而来。
　　自此之后，顾珩成了真正的顾大将军，所向披靡，百战百胜。顾大将军渐渐成为了边疆百姓心中的主心骨，只要有他在，便可保边疆安定，保百姓无虞，昔日柔弱腼腆的小男孩也成为了现今戍守边疆的大将军。

　　又是三年，钟故明听说顾珩要成婚的消息时，他正在教女儿九儿练字，笔尖的浓墨落在白宣上，晕成一片，似是一朵墨色的烟花在纸间绽放。
　　傍晚，他站在院子里，凝望着深蓝的夜幕，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六年前，父亲告诉他，陛下久病，前些日子召他进宫说，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太子年幼，朝中危机四伏，实在难以放心。
　　现今之计唯有封右相为摄政王辅佐太子，方为上策，只是钟故明若是在边境带兵，定会引起朝中猜忌，钟家也会有功高盖主之嫌，如今只有召他回京任职，才能使朝臣安心。
　　钟故明本是不放心顾珩一人回边境，想把他留在身边。
　　可谁知右相说什么也不同意，没过多久钟故明就收到了平南王的信，他的信里说钟故明不可能一辈子护着顾珩，顾珩必须要独自去面对自己的人生，没有谁能一直在谁身边，总之就是让钟故明放顾珩回来。
　　可是这一次，钟故明谁的话也不要听，也不想听，他想为自己放肆一回，只听内心的声音，没有谁能一直陪在谁身边你，但他就偏要一直守在顾珩身边。

　　钟故明把最终决定告诉右相的时候，他没有像之前一样跟他讲一大堆大道理。
　　他只是说:“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早上大夫来过了，湘儿怀孕了”。
　　夫人怀孕了，钟故明不知道当时的心情该怎么描述，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有些事情再也没有余地了。
　　“湘儿怀孕了，你要好好照顾她，你们很快就会有孩子，不管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从今以后，你不要忘记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老平南王默默说完后便走了，留下钟故明一人在原地。

　　六年时间过去了，朝堂里风云诡谲，瞬息万变，平南王也已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在旁人眼中，他深不可测，是个十足的危险人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即使此生永无再见之日，他依旧可以在千里之外护他平安。

　　顾珩寄给他的信，他不敢打开，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顾珩亲自告诉他要成亲这件事，虽然整个京城都在讨论顾大将军将要迎娶邻国公主这件事，虽然在朝堂上无数朝臣都在兴奋的向皇上禀奏，此次联姻对我国有多少益处。
　　但钟故明依旧骗着自己，只要自己不打开那封信，就不知道这个消息。

　　顾珩遇见安儿的时候，正是在他最无助、最痛苦的那段时光中。那段时间，他不停的在战场厮杀，似乎只有血腥和生命才能让他暂时逃避，接着陷入更深的麻木与痛苦中。
　　当他在战场边缘见到安儿的时候，他早已杀红了眼，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上苍对他的怜悯，他放过了这个女孩儿，这个女孩儿也把他从深渊拉了上来。
　　女孩竟跟着他回到了军营，她说是自己无意间跑到了边境处，现在身如分文，又不知家人何时会寻来，边境荒凉，除了战火，就是强盗，他一个女孩子，实在无处可去，求将军收留，等到家人来寻，必有重谢。

　　顾珩看她一脸狼狈，想起自己年少也是这般，一念之慈，便收留了她。这个善良的女孩也许就是上天派来救赎顾珩的人，她像一道光射进了顾珩彼时昏暗阴冷的生命中，陪他度过了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光。
　　后来，安儿的家人寻来，顾珩才知道她是邻国的公主。
　　安儿嫁给顾珩之后，便随他一同住在离国边境，两国从此成了盟国，共同抵御敌国。

　　谁也没想到，自那年平南王大寿后，两人再次相见，竟是十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