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舞》拈花画眉

5、大将军

　　敦煌城上无数的铁刃映着太阳闪耀着夺目的寒光，一队队铁甲武士在城头上排列。
　　吴铁风手扶着刀柄，全身铁甲，注视着一队队的军士在城头站定。路诚却是一头的大汗，跳着脚的从城垛上往外看。

　　“还没回来，哎都回来了啊，怎么。。。”

　　城下远远的扬起一阵尘土，一骑飞来，在城下立定了，月白的僧袍在未曾落定的昏黄尘土中格外醒目。

　　“回来了回来了。”路诚挥着手高声叫。“大师请稍等啊。”

　　他转身有些畏惧的看着面色如铁的吴铁风，嗫嚅着，“吴将军，城下是无香大师，是大将军的贵客，开门放他进来吧。”

　　吴铁风却看也不看他，冷冷的注视着城下的无香。“我没见过他。”

　　路诚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将军，他真的是大将军的客人啊。是下官一直照顾他的起居。”他偷眼望着面色铁青的吴铁风，低低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恳求的意味。

　　路诚官阶低小，不过是从七品的芝麻官，吴铁风却是大将军颜铁离的爱将，连名字中间那个铁字，也是因为大将军说以兄弟相待而赐下的，官居四品都尉，领上万大军，自然根本不把路诚放在眼里。

　　而吴铁风一直住在军中，无香只到了数日，他虽然听闻有数名高僧来到城中，却也真的从未见过无香。今日还在去将军府贺喜途中，便发生了刺客的事。

　　无香在城下看着吴铁风站在城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一双锐眼中满是杀伐之气。

　　“让他进来。”低低的声音，好像毒蛇的舌头掠过吴铁风的脊背，吴铁风只觉得背上一阵发冷。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身旁，看着城下，并不打算把话再说第二遍。

　　吴铁风有些敬畏的看了一眼黑衣人青白的侧脸，咬了咬牙，终于一挥手，命军士放下吊桥，开城门放无香进来。

　　无香纵马进城，路诚已经从城上跑了下来，满脸的油汗，“大师，可让小人担心了，你还好吧。”

　　无香淡淡的笑，“多谢路先生挂怀。大将军伤势如何。”

　　“哦，城内的名医都给招入将军府中去了，好像是老夫人受了惊吓。大将军，大将军。。。。”路诚越是着急，汗出的越多，却是接不下去。

　　无香摇摇头，知道他官职低微，所知有限。

　　“我想去看看大将军，不知路先生可否带路？”

　　“这个，大师。”路诚有些犹豫。大将军受伤在身，这时冒然带人去了，大将军若是发起脾气，可不是他这个小小的芝麻官能够担当得了的，不由的胀红了脸，不敢应声。

　　“贫僧粗通医道，希望略尽薄力，大将军想必不会见怪。”无香轻轻拍了拍路诚的肩膀。

　　路诚犹豫半晌，思前想后，终于横了心，“那么请大师随我来。”无香跟随在路诚身后，向城内将军府方向而去。

　　回首却看见黑衣人从城上下来，无香合什一礼，“多谢独孤先生。”转身而去。

　　黑衣人神情一凛，猛的停住脚步，独孤两个字好像针一般直刺进他的心里，他默默的看着无香的背影，驻立良久。

　　大街上，带刀的武士们四处搜寻，不时传出孩子的哭叫和大人惊慌的呼喊。铁蹄如雷般践踏在平整的街道上，铁甲上逼人的杀气仿佛天上的阴云，迅速漫延在整个敦煌城。

　　将军府外一片肃杀之气，侍卫刀枪出鞘，把将军府围的密不透风，风里只有刀枪偶而碰撞冰冷的金属声响。路诚小步上前，在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耳边低语几句，那人远远的盯着无香看了看，转身快步进了将军府。

　　过了盏茶工夫，那人快步而出，来到无香面前，“大师，大将军有请。”

　　绕过了前面的凤霞堂，后面倒没有想像中的奢华，布局极为简单明了，倒像是平常大户人家的四合院，只是占地极大，显得空旷而寂寥。

　　路诚战战兢兢的跟在无香身后，他只是一个驿馆的小小管事，从来没有进来过将军府。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淡金色的阳光从支间透射下来，洒在这个空阔的院落里，有一点凄然的味道。

　　十几个医师背着药匣站在微凉的晚风里，单薄的衣衫下身躯轻轻的抖动，脸上是一色的惨白。

　　于炳之站在正中的房门口，脸色青白，不停的踱着步子，不时抬手擦拭着额角的冷汗，回头看见军校领着无香进来，眼神里有点可怜的意味。

　　领头的军校仿佛没有看见门口的太守大人，走上前去，在门上轻轻扣了两下，里面有人嗯了一声，他开了门，向无香道：“大师请进。”

　　“太守大人也请进来吧。”里面有人轻咳了一声。

　　于炳之浑身一颤，咬了咬牙，跟在无香身后走了进去。

　　屋里倒是一片冷清，只有两名侍卫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厚厚的布帘遮住了床沿，屋里浮着淡淡的药香。

　　“请坐。”颜铁离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却是中气不失。

　　门随后关上，引着无香进来的军校按刀站在门外，铁一样的目光来回扫视着门口的医官。

　　两名侍卫奉上了香茶，屋里死一般的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于炳之只觉得两个带刀的侍卫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是有些不怀好意。

　　“将军伤势如何。”无香咳了一声，终于打破了浑静。

　　“给医官瞧过了，皮外伤倒也不重。”颜铁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贫僧听大将军话音虽然中气不弱，却是有些浮躁，先前在堂上见大将军咳血，想必是箭上力量伤及内腑。应需静养为宜。”无香缓缓道来，控制着声音的节奏。于炳之却是身上抖的更厉害，他偷眼向深重的青布帘内看去，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大师果然精通医道。”青布的帘子一挑，颜铁离坐起身来，他原本红润的脸上略微有些苍白，眼睛却是漆黑的深不见底。

　　门呀的一开，黑衣人高瘦的身材遮住了门口的微光，他抬眼看见无香，眼神匆匆的闪躲了开去。

　　“大将军，军士们正在城内搜查刺客余党。”黑衣人的声音轻而冷。

　　“大将军，能否暂停搜捕。”无香的声音不大。于炳之骇然的抬头看着无香。

　　“为什么？”说话的是黑衣人，他灰白的眼睛忽然就腾起逼人的气息，无香神色不变淡然的眼神和黑衣人对视着。

　　“刺客一击不中全身而退，显然早有计划，连接应也都早备在城外，必定是谋划已久，又岂会在城内留有余党。如此搜捕，只不过是扰民而已，空耗人力，却无寸功。”

　　他转过头不去看黑衣人，淡淡的看着大将军。青色的布帐在颜铁离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出表情。

　　“于大人以为如何？”

　　于炳之却是一抖，几乎坐到地上。“这。。。这，下官以为。”他终于鼓起勇气，“无香大师说的有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说出这句话。他本来担心大将军怀疑自己勾结刺客，可是一想到百姓哭喊模样，终究还是不忍。

　　“既然于大人也这么说，那么便先停止搜捕。”旁边一名侍卫微一迟疑，开门走了出去，大将军的将令从来都不重复第二次。

　　“刺客是什么来历。”

　　“接应的是大漠之蝎。”黑衣人的声音大恢复了平静。

　　“强盗？”于炳之有些惊奇。

　　“看那女刺客出手，应该是中原峨嵋门下。”

　　“哦，大师久在中原，对峨嵋门下可有了解？”颜铁离转头看着无香。

　　“峨嵋四大弟子贫僧都有数面之缘，年纪最轻的只怕也比这位姑娘。。刺客长了不止十岁。而其他弟子，只怕武功却是颇有不如。”峨嵋虽然是女尼，却是佛门一脉，而且位列中原五大门派之一，与少林也多通信息，是以无香对峨嵋自掌门了因师太以下，也都熟识，却从未见到过轻罗。

　　他忽然想起那晚轻罗的话，“咯，你真有趣。要是我师父也像你这样有趣就好了。”了因师太可不就是面目冷淡,古板刻守。

　　“大师可知道，了因师太近年收了一个小弟子，只是少在江湖走动。”黑衣人眉间透着逼人的光芒。

　　无香一怔，难道轻罗真的是了因师太的高足。回想那光芒闪动的一剑，快捷而灵动，果然是峨嵋派的剑术。“可是峨嵋派又怎么会不远千里的来刺杀大将军。”

　　“有些人做的事，有些人永远不会明白，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除之后快。”大将军的声音低沉夹着几许唏嘘。

　　无香有些诧异的抬头看着颜铁离的脸，一瞬间，那张暗影里的脸仿佛发出夺目的光亮，又归于黯淡。

　　“于大人又是怎么找到这个女刺客的呢？”黑衣人转头看着于炳之。

　　于炳之觉得那目光好像蛇信吞吐在面颊，让他感觉到生平未曾感受的恐惧，仿佛把死亡的气息笼罩在他周围。

　　“也就是在无香大师进城那天。”好不容易定了定神，于炳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下官在如意楼饮酒，无意中见到她，那女刺客的舞姿，惊为天人，便引进府内，想在伯母寿辰之时献上。”

　　“无意，于大人，只怕人家是有意呢。”大将军淡淡的插口。

　　“下官无能，竟然未能识破奸计。至大将军受伤。伯母受惊，被实在是，实在是。。。。”他说到这里再也接不下去。无香暗暗叹了口气。

　　“也不能全怪于大人，这些刺客早已经设计好了，那也是防不胜防。”大将军似乎有些倦了，无香看了于炳之一眼，起身告辞，于炳之半世为官，立时明白，也连忙起身告辞。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无香出了将军府，却看见朱红的袈裟一闪，金虹上人急匆匆的走进将军府，两个对视一下，金虹却将目光移了开去。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光头的僧人在驿馆门口焦急的踱着步子，看见无香月白的僧衣在街角一出现，就迎了上来。

　　“师兄，怎么样，这么久，还以为你受了伤。刚才路先生先回来了，才知道你没事，还是不放心。”看着无方皱着眉连珠炮似的说话，无香心里一阵温暖。

　　“没事。”他看着天空中浓重的乌云，街头一队队铁甲军士全副武装在夜色里静静的来回巡视。“山雨欲来啊。”

　　“嗯？”无方却是年纪极轻，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乌云，搔了搔头，心里暗暗奇怪，来雨了就进驿馆嘛。

　　无方看着无香端着碗微微发怔，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问：“师兄，想什么呢？白日里这一闹，连饭也没吃好，快吃吧。”

　　“独孤伤。”无香却低低的吐出一个名字，眉头深锁。

　　“独孤伤？那独孤家的叛徒？”

　　“不错。”独孤伤这个名字在中原武林那是人人知道的。独孤伤嗜武成痴，十四岁已经是独孤家主之下的第一高手，却后来因为擅自修练魔教中的寒冰真气出手重伤数名江南名侠，二十几岁被独孤家主赶出家门。一晃数年，再回中原竟然已经成了魔教中人。

　　杀死昔日与他有嫌的独孤家数人，他的寒冰真气竟然所向无敌。后来败在独孤家主独孤云掌下，重伤而遁，只是独孤云却也中了他的寒冰真气，半个月后怅然辞世。

　　之后再十年却全然没有了这个人的消息，然而他的名声却仍然阴云一般笼罩在江南武林人的心里。无香虽然在北少林，却也听过南少林的僧人提起，这人心狠手辣却又武功高强，让江南武人无不深恶痛绝，却也不寒而栗。

　　只是这个人却出现了敦煌将军的府第，俨然如同敦煌将军的心腹一般。

　　“那个黑衣人？”无方虽然年轻，见识也是极广，立时回想起黑衣人那轻如柳絮的一掌，立时变色。

　　“这事不要对人再提起了。”

　　“好。”无方虽然不明白原因，却极信服这个师兄，点头答应。

　　“那个铜面具不就是来时路上那个大漠之蝎么？”

　　“不错，只是他只是一伙强盗首领，又为何要来刺杀大将军。”

　　“也许是大将军对他清剿厉害，他来报复呢。”

　　“官军捉强盗，那是顺其自然的事。况且听老黄说敦煌将军对大漠之蝎一向也不怎么极力追剿。若只是普通强盗又怎么会来若一个大将军。”

　　“今天那铜面具也是手下留情吧，若是他再发一箭，只怕重伤下的大将军也难以抵挡。”无方一边扒着饭一边说。

　　无香摇摇头，“落日神弓全力一矢，又岂是说发就发。他这一箭是力量与精神的颠峰之作，哪能片刻之间发出第二箭。只是他利用这片刻时间，抢出同伴，应变之快，也是令人惊叹。”

　　他却猛的停住，大将军伸手捉箭的动作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那样简单的招式，却极明了。厅口距大将军座席不过二十多丈，落日之弓排山倒海的力量那日他曾深深领会，六七十丈外的随意一射尚且震得无香虎口破裂。而射向大将军这一箭力量不知要强过多少，在这样短的距离内，大将军居然只手捉箭，虽然仍受了伤，然而这样的反应，这样的功力却是无香生平除了空寂等几人外从没见过的。

　　冷汗瞬忽渗了出来，那样的动作，如若握住一柄钢刀，又该是怎么样的无与匹敌。月华下惊动天地的一刀，掌控一切的那一双手又何其相似。

　　他回想金色头盔下犀利的双眼，遥远而又熟悉，如同大将军阴影下发出夺目光彩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