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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胡不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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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在冬日学跳舞。
为此,我不止一次扭伤了脚,亦或是发了风寒。
六皇妹说,皇姐,还是算了吧,她看着我,眼中满是担忧。
我说:“我能坚持。”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就好像跳完舞就能嫁给温郗沉似的。
深宫的冬日,炭火不足,我时常半夜冷醒,然后,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看着夜空从巨大的黑幕一点点被点燃,黎明的曙光终将来临。
真是痛苦,可我一想到温郗沉能够看到我跳舞时的惊艳,便什么难事都不是事了。
听皇兄说,此次国宴与以往大有不同,西羌人派了他们的王子前来。
看他们的意思,似是要两国联姻,至于是谁,还不知。
以我所知,西羌与我大弋向来不和,几十年前一场战役,大弋大胜,西羌便提出休战和好。
几年前,西羌擅自撕毁协议,攻打两国边境,温郗沉及其父亲自愿请战。然而,战争是可怕的。
起初,我方连连胜利,可西羌人卑鄙,背后偷袭。
最后的最后,温郗沉的父亲战死僵场,而他,腿一生都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痛。
我本不知这些,可谁让皇兄禁不住发问,我随便套路一下,他就全都说了。
父皇愈发重视皇兄了,朝堂上不要紧的政务都丢给他处理。
我却担心得很。
国宴前,我和皇兄都说好了,让他密切观察我的行动,只要我前脚出去,他就使计谋让温郗沉出去。
至于是什么计谋,我才不管呢,皇兄自己想去吧。
只是我千算万算,没想到国宴那日,居然又下了雪。
不是吧,老天爷,你是要成心冻死我吗?
因而,温郗沉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雪花飘飘扬扬,洒向大地。女子一身白衣,与铺满白雪的大地融为一体。
她在雪中舞蹈,那么随意,月光冷冷清清,微光笼在她那清亮的双眸上,照在她那双皓腕。
她的手任意挥舞着,忽的回头,嘴角弯起,回眸一笑百媚生。
本是万物枯老的时节,却全都活了一般。
“我跳得好不好看?”刚跳完舞,我的气息还不稳,时而无轻重。
幸好温郗沉不在意,他好高啊,我仰起头,才恰好能看到他的眼睛,满是星辰般灿烂。
我看见他唇角动了动,听见他说,好看。
我开心极了,然而总觉得这场景不现实,就像是天上的幻境。
下一秒,天旋地转,我好似听见了温郗沉叫我温温,温温,他叫得可真好听。
从未有人如此,可我感到他好像很慌张,就像是要失去一个人。
怎么会呢,他怎会失去?他这样什么都有的人,又不似我,什么都没有。
兴许是那日跳舞时冻着了,自从昏倒醒来后,第二日我便又得了风寒。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碧云眼眶红肿,这个傻丫头,怎么总是哭呢?
女孩子哭了就不好看了,看她还怎么把自己嫁出去。
只是奇怪的是,我醒来时听到了温郗沉的声音,可是不论问碧云,还是问皇兄,他们都说没有,是我听错了。
怎么会?虽说自从挡了一剑后,身子不对劲,时而时的风寒,快要生生磨灭了寻常的日子。
然而温郗沉的声音,我怎会听错?
这次的风寒不同寻常,迟迟不好。
我有预感,剩下时日无多了。
次日,我便向依娘娘说想去寺庙,拜一拜,求个安稳。
忘了说了,皇后娘娘被关禁闭,依娘娘协理六宫。
我很高兴,依娘娘和皇兄,这么多年的苦日子,终究是要到了头。
那我呢,那温温呢?
此次前往寺庙,只有我同碧云。
我跪在大佛祖前,纵然间忘记了要许什么愿,我缓慢睁开双眼,若是佛祖知道我心不诚,还会保佑吗?
然而,脑海里闪过丝丝画面,依娘娘说,善良的人一定会有福报的。
我愿意相信的,温温真的愿意相信的,温郗沉教我读书时,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可是,温温一生自问对得起佛祖,日子却如此艰难。
刚一出生便没了母妃,父皇也不待见我,依娘娘和外祖他们自然是带我极好的。
只是,他们终究都不是母妃,不是母妃,那个活在别人口中的“母妃”。
所有人都有资格痛苦,都有资格想母妃,唯独我没有,我是杀害母妃的“凶手”,可我又何尝愿意?
依娘娘说,母妃在我尚未出生时便给我取名“余温”,意为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的温暖。
可温温自己都温暖不了,又如何温暖别人呢?
我还是未能做到母妃最后的意愿。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转身离去。
不想,却是在寺庙前的一棵大树旁看到了那个尚书家的嫡女。
我也不愿意的,我其实并不知她的模样,然而,“叶三小姐”这个词偏偏想要钻进我的耳朵里,躲又躲不得。
那树枝繁叶茂,即便是在冬天也不冷清,来来往往的人,不停驻足,在树上挂起最诚挚的深情。
我有点想过去看看她,很想知道以后会同温郗沉度过一生的人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比温温好看。
心中这么想着,我慢慢向前迈开一步,可只一瞬,我便断了这个念头。
过去干什么呢?徒增悲伤罢了。
她是尚书家的嫡女,自小受过良好的教育,还那么喜欢温郗沉,他们一定会过得很好,子孙满堂,生可同衾,就连死后也可同穴。
我心中明镜似的,可还是好难过怎么办?怎么办?
我想着,温温真是不懂事儿,温郗沉能娶到一个那么爱他的人,肯定很喜欢吧。
然而,我内心隐隐在想,若是不喜欢呢?
温温真不是个好公主,怎么能这么想呢?
几秒后,眼眶中泪水一点一点聚集,直到这个眶撑不住,一滴眼泪从脸上划过,浸透。
碧云见我哭了,着急地问我怎么了。
我说,碧云,那树好大啊,我从未见过如此粗的树。
唉,碧云肯定以为她家公主是个傻子吧。
然而此时,我宁愿自己是个小傻子。
我们转身打算离开,背后传来那个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碧云,她们好开心啊!”
“是啊”,碧云也说道。
远远地,她们的交谈声、笑声进入我的耳朵,我像个流窜的小偷,拉着碧云快速离开。
我实在不知,若是继续听下去,自己会做出什么,只能这般。
最近宫内传出风声,说西羌王子向父皇求娶公主,我想着,皇兄果然说的没错。
依娘娘说,温温,我一定不会让你去那南蛮之地受苦的。
依娘娘近日在后宫协理六宫,地位堪比皇后。
我向依娘娘笑笑,表示谢谢依娘娘,然而,不论是在后宫,还是整个大弋,所有人只能听父皇的。
纵然皇后和她的儿子被关禁闭,可余宁并未受损,父皇一向疼爱她,也不是,父皇疼爱他的每一个女儿,除了我,除了温温,除了和安公主。
大弋的嫡女,不是我能企及的。
可是我没想到,时间来的那样快,打得我措手不及。
元宵佳节,万朝来使,本不稀奇,父皇设宴款待。
而我,身子不适,便推辞了。
翌日,我在自己的宫殿内歇息,忽有不速之客到来,正是我的姐姐,余宁,和信公主,如今尚未出嫁。
可,大弋的嫡女,明明,我才应该是啊。
她来到我的宫中,满面春风,平日里一般人是不会来的,所以,我猜到了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她一来就挑刺,阴阳怪气地说:“你这宫里怎么这么冷啊?”
我听见我说,栖燕宫小又偏僻,自然是比不得父皇赐给姐姐的府邸。
“呵,那是自然。”
“哎,妹妹你听说了吗,西域的西羌王子向父皇求娶公主。”末了还加上一句,“你猜父皇会选谁呢?”
她的声音甜美,只有我知晓其中的恶毒。
她说了这句话,便自顾自走了。
会选谁呢,我笑了笑,当然是选我啊。
弋国现如今尚未婚嫁又达到年龄的,只有我和她了。
父皇怎会把代表大弋的嫡女嫁到荒蛮之地受苦呢?
果不其然,父皇傍晚就召见我了。
我进去的时候,只看到父皇的背影,他还是在看母妃的那幅画。人都死了,看画像又有什么用呢?我恨恨地想。
我向父皇请安,他也不理我,还是那样痴情地看着。
好久后,他才回神。“想必你也知道我想说的事情了,我只问一句,你愿意吗?”
我愿不愿意有用吗,我说话又不算数,而且西域那个地儿那么荒蛮,谁想去啊。
我心里吐槽着。你们这些人,真是烦人。
所以我说:“我愿意。”
父皇好像很诧异,他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哪里有什么为什么啊,当然是因为皇宫太阴森森了,一大堆规矩。如果去西域的话,是不是就能玩了呢,我想。
我听见我的声音,好像是说:“为了我们大弋国泰民安。”
一个在后宫从不受宠的公主,去换一个国家的安宁,哪怕只是短暂的安宁,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很值得,所有人都很值得。
父皇开怀地笑了,说:“好,不愧为朕亲封的和硕公主。”
我也笑了,苦笑也是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