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城遁走》慕柒

2、贰 错落下代

　　我是一个沉睡者，近十年来，常常一觉醒来忘了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身在何处，总在苍茫间渐渐看清自己的房间，想起肉身的处境。
　　床的另一头是一个女生，靠着床头散乱一堆啤酒瓶子，头痛得要死掉，神志渐渐清明：又是宿醉。
　　为什么喝酒？因为昨晚肚子痛得厉害，然后呢？然后就抓了她来陪我喝酒吹牛。等等…为什么肚子痛，哎?从那一年起就一直这样啊，一心情不好、紧张、烦闷就会肚子痛。好吧，她是谁？她是你妹。
　　对，躺在床那头的确实是我妹，等等，遭了，于是我抬起脚踹向她：起床，迟到了！！！
　　她烟雾朦胧的眼睛向我飞来几个轻蔑地眼神，毫不心软地回送给我一脚，把我踢到地板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嘴里还嘟嚷着几句“f*ck off”之类的脏,翻个身，彻底地忽视了我。
　　“周汝心，我太阳你老母！”我躺在地板揉着屁股上吼道。

　　这小妮子并不是我妈跟我爸生的那个女儿，而是他跟那个二奶生的那一个，这会儿刚过十五岁，念着初三。
　　十年前我跟我爸正是为了她们母子拳脚相见，十年后她霸占了我的床还打骂我。
　　她是大约两年前突然出现在我的租房外的……

　　是夜深得像死过去了一样，对外公布罄售一空的居民小区里却只有三两窗口零星亮着，像不瞑目的眼睛孤独地瞪着。
　　一个像从非主流图片上走下来的小女孩在路灯下幽幽地跺着步子，前进三步折回个两步，惊飞了一只肥肥的脏兮兮的白猫。
　　这正是两年前落魄的周汝心小萝莉。
　　她也成功地惊吓到了顶着鸡窝头应门的我周沛，透过猫眼我看到一对向上翻的美瞳。
　　“哥…”小姑娘怯生生地咬着嘴唇。
　　我飞快地在脑子中搜索，却并不记得自己招惹过某个非主流MM，那么是哪个哥们的小女朋友抓人抓到我这来了？嗨，怎么连童女的都不放过…欸，哥？
　　“周汝心？？？”我的脑子被这一惊把所有东西都撞了出去，一下子全是吱嘎作响的空白。
　　我们这一支跟她母女没有任何交集，即使几兄妹名义上有血缘，也因那纠葛，心里头比对陌生人还要厌嫌。我早认定她的母亲是破坏自己完整童年和家庭的罪源。
　　大概她们母女也同样不待见我们吧，毕竟我妈与我爸一天不离婚，那女人就一天不能得个正果，女儿也永远只是私生女的身份。
　　可现在的周汝心不该在几个省外的家乡乖乖地念大头书、抄作业、暗恋小男生、攀比衣服牌子、偷抹化妆品么？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城市、我的大学、我的租房，而且整个人像从厕所里捞出来的芭比娃娃？
　　再次透过猫眼，我对上小姑娘怯生生的眼神和勉强拉起来的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一眼让我恍惚穿过岁月看到自己，这少女就像当年那同样沮丧无助的少年，一只不知所措的小野兽。
　　正是那一眼让我头脑短路放她进门，这冥冥之中就是事后被她称为机缘被我称作狗血的东西。
　　给她热了杯牛奶，然后才给我爸挂了个电话让他二奶来领人，不想小妮子却像无尾熊一样死乞白赖，又是厉声尖叫，吖，甚至咬人摔东西。
　　一哭二闹三咬人，此言不虚。
　　无奈我放下电话，使出缓兵之计劝慰她先睡明天再说。嘿，明天你妈就来接你回去叻，到时候小妮子滚也给我滚不滚也得给我滚。
　　我心头打着算盘哼哼唧唧地洗漱完毕，出了卫生间却发现周汝心还呆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带来的□□熊等我。唉，又想怎么样，好好的周末夜小姑奶奶让不让人安生。
　　“周沛哥，让我留下来好不好？”她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尖叫显得嘶哑而疲惫。
　　……
　　“我不想回去了，这已经是我今年第三次出走了，即使你让他们把我接回去，我一定也会再跑出来，也绝对不会好好念书的！”她口气渐渐变得坚硬，言语间有着谈判的威胁。
　　呵，孩子气的好妹妹啊，你还没搞清楚情况吧，威胁说离家出走啊不好好念书啊，这一套只对把你放在心上、对你有良好期望的长辈才有用，这小独生子女未免太自以为是了点。
　　“你爱出走不出走”，我没好气地答道，“记住，自毁这种话只能用来威胁爱你的人，而不是全世界都理所当然应该爱你的。”
　　“甚至，离家出走三次”，我顿了顿，略犹疑着该不该对一个孩子说这种话：
　　“以我的身份和立场，我未必是愿你好的人，你糟糕的生活状态，给事不关己的人看，那冷漠便是对你这个弱者的侮辱，把你剥了尊严踩得更低，而给不愿你好的人看，那幸灾乐祸不白白与人神清气爽的养料？”
　　周汝心的脸色变了又变，她噌一声站起来，我以为她会发作，可她却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我的情绪愈发不顺爽，肚子开始隐隐作痛，再懒得与她多说，往自己房间走去。
　　“周沛哥你也一直想逃离那个家吧？”周汝心的声音在我关门的时候突然响起，“这一点我和你是一样的，只不过你已经成年，另立门户也好，干脆流浪也好，都轻而易举，而我却无处可逃。我当然知道你可能根本不想看到我，你以为我那么想来找你？我跑出来，没有门路，更找不到正儿八经的地方敢给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工作，每次钱用完了就无处可去，我犹豫了很久才来你的学校打听，那只是孤注一掷了。”
　　我贴着门板，感到周汝心走到了我的房门口，她继续道，“我妈妈并不是爸爸在婚外唯一的女人，你的兄弟姐妹比你所知道的要多，除了这一处，还另有一处。”
　　“爸除了工作除了爱好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家人”周汝心情绪越发激动，“就这点时间还得我妈跟那个女人分，到最后能陪每个孩子的更所剩无几，我的成长里爸爸几乎是缺席的，却因为这个缺席的爸爸我从小背着二奶生的私生女这样尴尬的身份。”
　　“家里面没有父爱，也没有男性成员的气息，有的只是妈妈，可我也越来越不想看到她放下身段去承他欢心，绞尽脑汁去小心算计，彷佛爱就是那么卑微低下的东西。”
　　“想要一个和乐融融相亲相敬的家庭，而不是机关算尽的战场，算不算过分的想法？我既来求你，心头已想得清楚，如果你是你自己说的那种人，想笑我的话你就笑好了，自取其辱，也是我自己担。”
　　我没有再犹豫，信了此时自己内心的冲动，隔着门，道：“明天你自己把隔壁房间整理出来，晚些我会来把我的东西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