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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遗恨姻缘 ...

  •   “庄子在水中洗手
      洗完了手, 手掌上一片寂静
      庄子在水中洗身
      身子是一匹布
      那布上粘满了
      水面上漂来漂去的声音

      庄子想混入
      凝望月亮的野兽
      骨头一寸一寸
      在肚脐上下
      象树枝一样长着

      也许庄子就是我
      摸一摸树皮
      开始对自己的身子
      亲切
      亲切又苦恼
      月亮触到我
      仿佛我是光着身子”
      ------海子
      我并不太了解我的亲生母亲。
      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末,她因为无法忍受我爸“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认定跟着这个男人是熬不到好日子的,无望之下,与人跑了。
      事发之时,太早、太远、太年幼,我几乎已记不得她的音容相貌,忆着她,总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是想,越是像伸着手去捕风。

      想当年我爸也是条潇洒的汉子。
      谈婚论嫁的年纪,他们一群男人经过姑娘,大着嗓门,争相在异性面前表现自己,呼呼咋咋有如开屏的孔雀。
      我妈与工友便偷偷瞄着这些汉子,装作不在乎地走过,私底下却不知有多少个红了脸。男人们一走,胆子大的讨论起来,害羞的便偷偷竖直耳朵一声不吭。
      旧时我亲生母亲厂里的同事说,我亲生母亲便是迷上了我爸风流倜傥、能说会道,应了媒人。

      可是婚后材米油盐的生活,不多久,两口子坦诚面貌一相见,我亲生母亲,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渐觉得自己受骗,后悔不跌。
      我爸是那个年代活脱脱的“五毒俱全”。迟到早退、旷工闹事,不爱规规矩矩地去上班,一不留神看着便溜出去在外游荡,结交三教九流,热衷一些“投机倒把”。
      她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不求上进,那个年代,捧着铁饭碗向上爬便是上进。嫁的这个男人却是烂泥扶不上墙。
      一度,她信心满满地相信男人是可以被自己改造的。想了一晚,她决定采用甜蜜、劝诱加上责骂暴力。
      “他会为我改变的。”她自信地对自己说。
      然而,一次又一次,甜蜜和劝诱不过换来我爸的阳奉阴违,责骂和暴力则引起一场场家庭大战爆发。

      一大早,她拎起睡眼朦胧的男人,推出门外:“去上班。”然后出门一转角,一只狗蹿过,她赫然发现他正不亦乐乎地围在街头看两个老人下棋。
      正兴致高昂的我爸,压根没注意到我亲生母亲正横眉冷眼地走近。
      她在背后站了半响也没有被觉察,干脆拉起他的手肘,正要开口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便像一只滑溜溜的鱼,飞速地逃离现场。
      下班路上,工友大妈说:“听说你们家那口子今天联合一批人,把车间主任脸都气绿了,这样可不好,你得说说他。”
      我的亲生母亲的脸也跟着绿了,在一群小姐妹面前,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等到我爸嬉皮笑脸地回到家,拿出一条丝巾:“看看,喜欢吧。我看这个卖这个准能赚钱,我朋友有渠道,要不我们拿点本钱,干一笔。”
      她阴沉着脸,气急之下,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向他砸去。我爸躲闪不及,额边流下了殷红的血,滴上红色的丝巾,干湿一混,也看不出来:砸出去的,那是一个碗。
      我爸拿手一抹,暴跳如雷、青筋乱绽,也搬出家里的碗,恨恨地砸在地上,劈里啪啦。
      砸到我爸的那一会,她是后悔过的。但是一见这个凶狠狂戾的男人,她仅有的一点后悔也被消弭,不甘示弱地砸余下的锅碗瓢盆。
      男人额上的伤口似乎觉得受到了轻视,血耀武扬威流得更厉害了,啪嗒啪嗒,飞扬在两个人的战场。

      渐渐地,我的亲生母亲,自信被动摇了,她变成了一个真正愤怒不满的女人。
      吵过、打过,发展至后来,一天不摔锅子便是奇事。
      直至我长大一些,邻居回忆起那对夫妻,印象便是天天吵,日日闹。
      终有一天,她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楼下的男人。

      那时指责着我爸个性为人的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改革开放后,我爸做起了生意,没几年折腾出了气候,现如今是个顺风顺水的房地产商人。
      而以前那个“铁饭碗”厂子,早垮了。
      这也怨不得她,谁人不是时代的产物?谁的观念不受时代影响?又有多少人能事前预言历史、洞察时代?

      至少我这个被抛下的儿子不想去怨她,也许曾有怨恨在心头暗生,但渴望却彻底压倒了怨,我想要了解她,这个生了我的女人。
      可我爸清掉了她的照片,他甚至抹掉了她在这个家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据说他是颓废过一阵的,下巴青黑、双眼血丝,变本加厉干着那些三教九流的事物。
      但他从未试图抹掉我,他认为我是他的儿子,与那个女人再没了干系。
      但我当然知道,我也是她的儿子。
      稍长我便向其他旧人打听,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得到的只是零碎,怎么拼也拼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我努力地去回想,却只有一股凉飕飕的感觉窜过记忆,这便是那时记忆的残片游过心神的感觉:迅捷而捉摸不透、空旷而带着凉意。
      我知道它存在,只是太遥远所以想不起来了。
      痛苦的记忆是种折磨,重要却空白的记忆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这个孩子的妈跟人跑了。”他们说。
      “啧啧,真可怜。”他们说。

      于是我便渐渐学着不去想它们。
      能够清晰记事起,灯光下便是另一个女人的音容。
      那是一个温柔漂亮还很能干的女人。
      我爸那时带着我,续弦时条件降了一大格,却没想到最后有这么一个好女人愿意跟了他。
      媒人牵了一个农村户口的姑娘,她的父亲身体状况很差需要钱,还有一堆弟妹,家庭负担过重。
      这个姑娘便是我后来的妈妈。
      我从小便是她独自拉扯长大的。
      最初妈过门那会,生活很拮据。我爸下海,远走他乡,时运多桀,做生意干一样亏一样。终于有一天,有了起色,紧接着却又被骗狠狠载了一跟头,负了一笔不小的债。
      随之是妹妹的出世,家中三张嘴吃饭,却没有稳定的生活来源。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偶尔吃肉,两兄妹从她出门起便翘首以待,她做菜时我们在门口手舞足蹈地闻着。
      肉一上桌,妹妹周琳,她的亲生女儿,飞快地翻找菜碗,妈打掉妹妹的手:“你一个人吃了,哥哥吃什么?”说着往往的碗里夹,至始至终她却没有往自己碗里夹,只是自己看着。
      若是我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地回家,因为被别人骂做是没娘的孩子,她便一手拖起我,堵在人家门口,非要把对方骂得回不了口……
      可是几年来,她甚至没有为自己办过一件新衣服,包括过年,补丁重补丁,勤劳良善的她,毫不介意。
      我心甘情愿喊她妈妈,养恩远重过了生恩。
      倒是我爸,长年在外,聚少离多,相处起来反而显生涩。

      日子好转已经是我小学快毕业时的事了,我爸在异乡翻了身,扎稳了根,为了我念上更好的中学,我爸将我们母子三人接到了身边。
      我们喜气洋洋地搬了家,我高兴地对小伙伴指手画脚:“我爸买了好大的别墅给我们住。”
      我们母子三人享受着他人羡慕的眼光,离开了生活十载的家乡。
      后来……
      ……
      后来便没有了后来,这不是开始,而是个结局。
      这个家缘止于此,到这里便散掉,路走两边,支离破碎。

      住在一起没多久后,我发现了我爸在外面有了女人,我跟踪了他,敲响狐狸精藏娇的金屋,却发现他们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几岁的女儿。
      妈不是亲妈,爸是亲爸,我却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脏连着根把整个人都带着颤抖,眼前的脸孔游移旋转,抡起凳子不顾一切砸向我爸……
      少年时候的我听起来很气盛很冲动是么?
      …………
      可是当晚我便心生悔意。

      女人的身体苍老得比容颜快,眼神苍老得比面孔快,我看着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几根油腻的头发歪斜地搭在肩头,形容憔悴。
      一个女人要有足够的本分和善意,才可以年纪轻轻受着活寡,操持一个家庭,赡养男人的父母,用心去爱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儿子。
      至今我也不明白,支撑这个女人的是爱情还是她性情里对生活固有的踏实本分。不管如何,近十年的青春终究打了一篮子水漂,在这夜里,心比冻水寒。
      “妈…”我不知现在是该安慰这个憔悴的女人还是与她一起愤怒。
      “其实我心里头是晓事的,我跟你爸常年见不了几回,他独自在外做生意,这几年习惯想法越来越变得合不来,争执越多,话越少,两个人倒是比一个人还要冷清……
      我总想着,即使这样了,有你和妹妹,家就还是要维持的,没想到你爸还是耐不住寂寞。”
      ……
      她继续絮叨:
      “即便是离了,又能怎样?惹恼了你爸有法子让我们拿不到钱,怎么办?我这个年纪,生下你妹妹后就常年身体不好,难以谋生,到现在为止医药费都是你爸拿,离了我们母子怎么过生活?
      我只是一直在装糊涂啊”
      我懵了:既然我爸没有提出离婚,定是心有歉疚,想要履行对这家的责任。我妈装傻,也是不得不依附于他。
      如今年轻气盛的我却撕下双方脸皮,把他激得愤怒,这样子他连原本愧疚的情感都会一扫而空吧,我确是把这微妙的平衡和委曲求全给粗鲁地扯了个粉碎。还以为这样子是在捍卫家庭。
      可年少总是骄傲,即便隐隐感到不妥,也不愿去深入触碰,害怕连根拔出来的,是对以往所认定的东西的动摇。

      后来我妈去找过他几次,我不知道她与他说了些什么,他彻底地搬出去了。
      这个家庭的躯壳却名存实亡地保存了下来。她还是他的妻,我还是他的儿。
      也许,在他被前妻抛弃背叛、做生意负债累累这些落魄的人生时期,不离不弃跟着他,并拉扯大他孩子的女人,对这样一个女人,即使没有了爱情,内心深处也是怀着愧疚和敬意的。
      她不愿离,他也便不逼她了。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离,也许并不是单纯地像她所说经济上不得不依附于他,这并不合理。
      也许这个她不甘心,也许她仍心存爱意。我不得而知。

      之后我与我爸相见表面上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可礼貌和疏离却见证了那年的冲突,并给父子情划下了长达数年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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