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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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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脆弱感的声音从后背传过来,像隔着脊梁骨直接砸在她心上。叶乔放在门上的手顿了顿,垂落下来。
叶乔任他抱了一会,拍了拍揽自己的手臂,和风细雨地回道:“这是你的地盘啊,许隽。你想自己单独呆一会,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呢?”
许隽无力地摇了摇头。他头痛欲裂,右耳仿佛住进了这时节本该退场的蝉,持续尖锐而若有似无地低鸣着。
站久了有些累,叶乔转过身去贴在他胸口,细细嗅闻他领口散逸出的熟悉味道。
秋雨绵绵,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水气。
直觉告诉她,许隽不喜欢下雨天。阴雨天会加重人情绪上的抑郁。但是从他从片场赶来的情况看,拍摄不顺利也说不定。许隽的起点太高,好多人,估计包括他自己对演艺事业有种很高的期望。
这样活着真的会累啊,叶乔想。她是单亲家庭,从小到大无论样貌还是学习成绩都属于中等,从家人到师长都没有人对她有过很高的期望,所以也没有这种压力。
“我这几天过得也很糟糕……”她起了个话头,想了想,觉得不合时宜。公司里那点破事现在拿出来讲,于许隽糟糕的情绪并无益处。
“我知道你很难。今天才发觉,我们都在奋力推着滚石上山,做那西西弗斯。”叶乔叹一口气说。
相比许隽要推的那块叫做“表演艺术”的巨石,她的则现实得多:各种蛛丝马迹表明,葛明辉正在用各种方式转移他的财产。至于他这样做的原因,目前并不明晰。叶乔只能证实的一点是,“星野”目前正沦为他往外头输血的机器……
她揉了揉发干的眼睛,察觉他分神,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口,继续说道:“我想说的是,即便今天是很糟糕的一天,刚才看到你从屋子里出来,吃面吃得那么大口,我就觉得很开心了。不,还有被你收拾得整洁的房间,还有这绵绵的秋雨,都让我很喜欢。刚刚路过小区花店,店主送给我一束卖剩下的康乃馨,也很开心。可能我比较俗吧,总是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治愈。
随着她讲述,许隽那富于敏感的脑子里就浮现出画面:她哼着歌在厨房忙碌,摆盘整洁精致,遗留一案板的零零碎碎;她轻倩地从出租车下来,面颊是酒精熏染的红,细高跟灵巧地跨过路边积水,雨丝落在下,凝成在她发丝上,一粒一粒闪着光……
许隽微微阖着眼睛,嗅着她发顶温热的香,仿佛她身上的青春、活气还有那种无论遇到多糟糕事情转头又笑嘻嘻的元气,一同过给了他。让他滞重的四肢百骸再次活泛起来。
他情绪总是起落,不是个好的伴侣,甚至不是个好的工作伙伴。这段日子里,她传给他那些看似没有营养的信息、照片,还有那些或是好笑,或是愉快的小事情。正因为那些都明确地传达着生活细微之处的美好与温度,所以才要第一时间分享给他吧?
许隽叹息一般地说:“叶乔,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从一开始,他就怕她来爱他。如今,他更怕,怕他自己会吸收掉她身上所有的光、热和温度,两人一起沉沦在那密不透风黑暗沉重的溺海之中。
我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啊,叶乔靠在他胸口,甜蜜地想。靠了一会,她察觉他不对劲,只觉得他浑身肌肉紧绷得厉害,脚下无根基,飘摇得像一棵风中的树。
“你病了?”她心里一惊,伸手摸他额头。
“只是有些累。”许隽说。
“要不要吃点药?”
许隽微微抬起头,眼神却有些游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什么。
他一身黑衣融在身后黑暗之中,有那么一瞬,叶乔甚至觉得他的神魂已经脱离当前这个时空,她有些慌了。
许隽回过神来,已经躺在自己卧室大床上。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仿佛无穷无尽,连带整个世界都凄清而陌生起来。
房间很黑,他在黑暗中躺着,调整呼吸,才缓了过来。一旁的电子钟夜光显示现在仍是深夜。整个世界巨大的黑暗压在他身上,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一点点地碾过他因过于活跃而脆弱的神经。夜仿佛无穷无尽,变成了某种凝固的液体,令他胸口又沉又闷。
他动了动,只觉得半边胳膊有些迟滞。一旁的薄毯下面,显出一个小小的凸起,他的手被人抱在怀里,听声气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伸出靠外侧那只手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撒在叶乔的脸上,半明半暗,满蓬蓬的头发堆在枕头上,显得鼻梁、下巴更加小巧,富有弹性的皮肤微微发着光。仔细看去,她脸上有泪痕。
许隽搓了搓酸涩的眉心,又靠近了一些,确实是两行泪痕挂在她脸上,晕染得那块皮肤有些斑驳。
他躺回厚厚的靠枕上,一只手无力地压在额头。一时有些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的冷淡伤到她还是别的什么?
随着手臂微动,沉睡中的叶乔下意识地搂了搂他的胳膊,好像怕他会突然离开一般。她的睡姿说不上雅致,像一直考拉一般抱着他的手臂,令他无端有些爱怜,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发。
许隽又看了看床头的小夜钟,距离天亮还有三四个小时。他到底还是无法安睡,漫长的夜一点点碾压在他的皮肤、神经和血液里,等待着一个天明。而等天亮了,这个世界照常运转起来,又将是令一轮属于白日的煎熬。
他伸出手,对着灯光看着手腕内侧那根微凸的血管。刀尖沿着血管纵向滑动,像挑开一条拉链一样划开血管壁,一个成年人的血液有4到5升,如果慢慢流淌……
许隽被自己的念头惊到,他发觉自己真的垮掉了。
叶乔睡得很浅,与其说她在睡觉,不若说她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他。所以灯光亮起的时候,她仍闭著眼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阵微动,许隽微冷的唇突然印在她额上,“叶乔,我知道你醒着。”她听他在耳边呢喃道,以一种严肃的语气。
叶乔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手臂。
“我们不应该在一起……各种意义上的‘在一起’,”他说道,“这样对你不公平。等天亮,我送你回去,我们做回普通同事。”
灯光再次暗下去。许隽起身,预备去拿些药物来服用。
他靠近里侧的手臂却被抱得紧紧的,叹了口气,只得又平躺回来。
手臂传来微微的颤抖,许隽发觉她在哭泣,无声无息的哭泣。
犹豫许久,许隽暗自叹了口气,微微使了一把力气,把她捞过来,跟自己贴在一起。
叶乔默默流泪,许隽肩头那块濡湿慢慢地扩大,突然觉得一阵刺痛。叶乔张口轻轻咬在他肩头,持续地缓缓地加着力气。
许隽隐忍着,直到闷哼出声。
叶乔舔一舔唇齿上淡淡的血味,将身体靠向许隽,好像使光了全身的力气,安然地闭上眼睛。
从跟他开始这段关系以来,她就像传统相声里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的人一样,担惊受怕着。
如今这只靴子终于落地了,叶乔打算先好好睡一觉再说,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解决。
等天一亮,她就要化好妆、穿上战袍出去战斗,去想办法把自己的小公司从葛明辉的输血链上摘下来,文茵的演技太烂又脱离生活很久还要想法提升一下,蒋图南最近要上综艺可千万别给人欺负了,还有许隽,她给他谈了一个轻奢品牌的香水代言,很适合他……
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她想着想着就陷入梦境。虽然那梦里仍旧凌乱、破碎。
许隽转过身去,在暗夜里盯着她的睡脸,看了许久。他起身光脚走在地板上,走进浴室,脱下上衣。
精壮的身体上,腰部、背部是青青紫紫的瘀伤,他浑不在意,只是耸起左肩瞧着叶乔留下的半个细细的牙印发呆。她真的好刁,没有咬出很大很深的伤痕,却令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是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种女人,又浓烈又单纯,又狂放又痴情,目前他根本处理不好,分开是避免伤害的唯一方法。
早上起来,叶乔关在那个小客卧里化妆许久。许隽把煎蛋和面包放在桌子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出神。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分手状况,上次跟蓉聚少离多闹分手,他还是在异国他乡寄了封长长的分手信过去。
蓉出了车祸。收拾东西的时候,家人把那封在邮箱里积压许久的信原封不动交还给他,他拿着信,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字迹,结结巴巴讲不出话来。恶作剧的神,将一个迟来的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不,若是她的父母看到后直接打他耳光,他也许会好受一些。
演戏讲究节奏和时机,许隽没想到,自己最长的一段感情能够如此糟糕的时机下无声无息地画上句号。
叶乔出门的动静打断了他的回忆。
她尽量做一副无所谓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在餐桌边坐下来,眼睛还红红的,好在粉底和眼影遮盖了昨晚痛哭的痕迹。
两人默默对着吃着早餐,心情都非常沉重。许隽抬起眼皮看着她的手,细长白皙的指骨,能看出劳作过的痕迹,有种故事感。指甲修剪得不长不短,干干净净的,很少做美甲,这是他最喜欢的部分,但如今也没有立场说出口了。
“我送你。”许隽看了看地上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好呀。”叶乔仍旧笑着说道。许隽一时有些发怔,这是带着程式化的客套的笑容,原来她对别人都是这样笑的。
“昨天忘记跟你说了,我给你谈了一家轻奢品牌的香水广告,对方在物色新鲜又富有表现力的亚洲面孔拍摄一支广告,据说投入不小,连配乐都是找意大利某个作曲家专门创作的…… ”
车上,叶乔坐在一旁讲着她的计划。许隽看着前路,一面听着一面点头。
香水广告,一般都是给女人看的吧,为什么会找自己拍广告?
不过他很乖,属于自己职责之外的,只是在心里打个问号而已,并不会真的表达出这种异议。
“许隽,你好好演戏,我相信你的实力。不,与其说‘相信你’这种过于主观的表达,不如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演员。”临下车,叶乔弯下身,看着他眼睛,坚定地说道:“我记得咱们第一次深谈,你曾说过西西弗斯推滚石那个故事。我在你往日的影片里,发现好多镜头都有出彩的地方,就是说,至少有0.1秒或者0.01秒的时间,那块石头是被你推到顶峰过的。”
叶乔的背影消失在楼洞里,许隽才反应过来。他久久地回味这番话,有什么郁结很久的东西在内心深处缓缓地开裂,某种轻盈的东西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