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下山 ...
-
这天不同于以往,暗沉沉地压在人头顶,叫人打不起精神。
像是倒了墨,入目皆是黑云。
洛轻胥不甚在意形象地了个懒腰,倚在墙上,看向面前如竹般清俊的少年,声音懒散道:“轻尘,你知道的,孟师哥做事向来谨慎,慢得不行,更何况你我好不容易下趟山,何不潇洒一番?”
被唤作“轻尘”的少年闻言抬眼看去:“有违师规,不可。”
洛轻胥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这小师弟哪哪都好,却比谁都尊规守道,叫他羞愧不已。
他一把揽过沈轻尘的肩,笑道:“一次,就一次可好?”
见少年又要拒绝,他忙诱惑道:“听闻人间又易了主,这城里的东西也变得更精致了。上次孟师哥出山游历带回来的南霖糕就是从这城里买来的。”
少年不做声,静默了许久,像是从挣扎中做出了一个决定,也没拍掉洛轻胥的手,低声问:“哪里。”
洛轻胥一下喜笑颜开,嘿嘿的揉了揉沈轻尘的头,柔软的发丝真叫人爱不释手。但他也怕小师弟生气,忙不迭道:“醉仙居。”
……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走出醉仙居。
沈轻尘手里捏着块精致的糕点,正慢悠悠地咀嚼,眉目间染上几点随和。
洛轻胥笑眯眯的,他知道小师弟此时心情极好。
“都放好了?”
洛轻胥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小师弟大部分时候冷淡到像是个格外漂亮的傀儡,唯独碰到吃就一点不含糊。
这点他也是偶然间才发现的。
至今仍记得那一个清辉撒下的月夜,粉雕玉琢的小孩踩在凳子上,晃晃悠悠地将桌台上的馒头拿到手,用衣边掸了掸凳子,就靠在杂物上小口小口地吃。
可他知道,那是一个外门弟子不小心扫到地上的,一下午了,早该硬了,哪里吃得了?
那个外门弟子十分慌张,求他不要告诉别人,他不解但也没说出去,可现在,那馒头为什么又出现在了小厨房?
小轻胥气愤不已,一双灵动的眼盛满了怒火。
他顾不得别的,一把冲进小厨房,抢过小孩手中冷硬的馒头,丢在地上,正想告诫小孩,就看见他那双奇异的浅蓝色眼睛里的茫然无措,眼亮晶晶的,定睛一看,原来是蓄满了水珠。
他手足无措,不大熟练地安慰着说:“诶……诶别哭呀……我不是故意的……”
小轻胥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份小糕点,慌张地打开包装,拿出一块就塞进小孩嘴里,有些心虚地撇过头,不敢看小孩。
香糯的南霖糕入口即化,小孩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灿若星辰的眼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小轻胥心里害怕不已,这小孩要是告到师傅那边,他准被罚抄师规。
口刚张开,一个柔软的小家伙就扑在他的身上,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呢喃传入他的耳中:
“……谢谢。”
“……师兄?”
洛轻胥恍然回神,应了句,又拉着沈轻尘东逛西逛,仿佛没看见他面上的漠然。
扫荡完最繁华的街后,已是黑云压面,再见不到半分明朗,让行人不由得步履匆匆地赶回家去。
要下雨了。
天随性,雨也不遑逞让,转眼间就打在青砖瓷瓦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雨越下越急,城中人们不得不禁闭门窗,偌大的一座城瞬间变得寂寥。
二人各撑着把伞,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弯曲的小道上。
突然,沈轻尘像是听到了什么,疾步向前跑去。
不两秒,原本随意的洛轻胥脸色一变,也跟了上去。
黑漆漆的小巷深处,人影若隐若现,不时传来砰砰的声音,细听,还能听到有人气急败坏的秽语。
“敢偷我的东西,贼心不死的家伙!”
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冷眼旁观着,秀气的眉嫌弃地蹙着,手里同样撑着把伞,价值千金。
另一个少爷模样的十五六左右的少年用脚用力地碾着什么,洛轻胥一细瞧,才发现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身上穿着一件灰黑色布衣,密密麻麻地打了补丁,黑发杂乱,湿哒哒地粘在脸上,身体正蜷缩着,承受着他人无情的拳打脚踢。
几滴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点点水波,把少年浅黄色的衣摆打湿了。
砰——
少年被踢飞到墙上,咳出一口血,从墙上慢慢滑落,狼狈地坐在地上。
“泽晨!”先前冷眼旁观的少年一惊,顾不得礼仪,一把冲上前把人扶起。
孟泽晨目光狠厉地看向罪魁祸首,咬牙切齿地说:“阁下,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伤人?!”
将他踢飞的正是先赶到一步的沈轻尘。
少年神情淡然,剑未出鞘,却已让人感到凌厉,他言简意赅道:“替你爹教育你。”
“噗。”
洛轻胥忍不住笑出声。
孟泽晨怒目圆瞪,冷呵道:“既然如此,阁下就莫怪我无情了!老彭!”
一道黑色身影迅速出现,闪现般冲向沈轻尘,少年呆呆地站着,毫无反应。见如此容易得手,那人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手中的大刀就要落下。
少年最后一刻才抬眸看向他:“废物。”
“……”
老彭觉得自己颈上一凉,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看到自家少爷惊恐的表情,心里疑惑,刚想问询,鲜血就喷涌出来,眼前一片猩红,他精神开始恍惚,眼颤颤巍巍地就要闭上。
此时,他才明白。
他被反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孟泽晨失声尖叫起来,他旁边的少年忙捂住他的嘴,满眼害怕地看着明月清风般的沈轻尘。
孟泽晨家里复杂,他爹情妇上至后宫妃嫔,下至血亲侄女,私生子多的不行,女人间的明争暗斗也不少,血腥味早氤入孟家后花园每一块地里。
孟泽晨正是好学的年纪,见得多了,就照着学,他心情不好时也常赐死几个下人,但他是他爹的老来子,很受疼爱,从未没人敢让他见真正的死人,这一见,差点吓破了胆。
沈轻尘没理两人,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小孩的背。
雨哗哗地下,冲刷了罪恶与血腥,一把画着白鹤的伞显得明艳而低调,伞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矜贵漠然,一个浑身脏污。
洛轻胥啧了一声,上前警告道:“别让小爷再看见你们,也别想着报复……”
他目光沉沉,嘴角勾起阴阴的笑:“不然,你们一家就可以和老彭在阴间相见了。”
两人强忍恐惧地点点头,忙溜走了。
孟泽晨蓬头垢面,早没了富家公子的模样,他咬紧下唇,铁锈味让他更加愤怒,怨恨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他快速瞥了身后的两人一眼,势要牢牢记住,叫他们后悔惹了自己。
“走!”孟泽晨恨恨地扯苏瑾瑜散落的头发,他没忘这个远房表弟粗鲁地捂他嘴的事。
苏瑾瑜低声答应,轻挽他的手。
在孟泽晨不注意时,他长睫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晦暗不明的情绪,再抬头,又满眼关切,可仔细一看,却又有一丝逆来顺从的木然。
沈轻尘似有所感,无机质的眼须臾间看过去,若有所思。
这座城看似繁华美丽,却阶级矛盾尖锐,富的富,穷的穷,肆意的虐打、恶意的揣测对穷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
原因很简单。
他们无权无势,死了也只会被一铺草席裹了送到乱葬岗。
但那都算好的了,有的人甚至到腐烂发臭也没人管。
没有人会因杀死穷人而坐牢,哪怕买一块南霖糕都要碎银,但只需十铜板,就可以免罪。
爱戏弄穷人的人,很多,孟泽晨不过尔尔。不同于其他人,他的身份甚至叫贫穷的人不敢反抗,就怕仅剩的亲人孩子受难。
这天,他又来找事了,甚至找了个可笑的理由。
——贫民窟里有人偷了他的东西。
破旧的贫民窟里哪藏的下孟家少爷的或金或银的东西啊?
孟泽晨边说着,轻蔑的眼神边瞥向小孩。
其他人不想惹祸上身,纷纷指认是他。
小孩并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他,那些伤害对他来说不过是多几道疤痕,可到底年纪还小,心里还是感到几分凄清。
……
他意识模糊成一片,可突然,耳边的秽骂声不见了,清浅的、幽竹般的味道迎上他的鼻子,他感觉到有只手轻轻的拍在他背上,莫名的,一下让他隐藏在心底的黑暗灰飞烟灭。
一种以前从未出现的感觉愈演愈烈,他不禁感到害怕。
陆玄眼睫小幅度地抖动,撑着睡意,他抬起眼,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却让陆玄感到安宁,他不由自主地想再靠近面前人一点。
但他忘了自己被打了一顿,浑身是伤,这一动就牵拉了伤口,疼得他当即就要摔下去。
陆玄记得这小巷里的地从没人管过,风吹日晒,粗糙不已,一摔肯定要破相,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倒下去时,一双手揽住了他,冷冽却隐藏着温和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朵:
“小心。”
“……”
他扑入一个温暖的拥抱中,困意袭来,浑身脏污的小孩阖上了眼,没了意识。
沈轻尘眉目中隐隐透露着足以令人迷恋的温柔,令他意外的是,这小孩昏迷了还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他叹了口气,也罢。
洛轻胥抽抽嘴角,想说些什么,又发现无话可说,他走上前,拍拍沈轻尘的肩,“走吧,孟师兄该办好事了,切莫让他等太久了。”
沈轻尘点点头,将小孩拦腰抱起,走之前望了小巷一眼,轻声问:“这座城叫什么?”
洛轻胥也没多想,沈轻尘的记性一向不好,于是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来时他就回答过的答案:
“赤眉城。”
沈轻尘点点头,两人快步离开了小巷。
远处传来沈轻尘毫无声调变化的问句:
“听说这里三十年前才有人居住?”
“嗯。这里五十年前闹过瘟疫,人都死光了,无一幸免。后面有外乡人觉得瘟疫早没了,就搬过来了。”
“外乡人?谁?”
“当今孟家家主。”
“他管理这座城三十年了?”
“对,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听说他四十多岁才来这开发,对凡人来说,一百岁算是比较常见的高龄了……他现在离死应该也不远了,但从没听说他身体不好过……轻尘?”
声音越来越远。
一道声音如出鞘宝刀,锐利到穿透一切,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难得地带着几分戏谑:
“大概是他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吧。”
天上轰鸣作响,闪电划破黑夜的凝重。
背后,狰狞的血块顺着雨水,在足以让人迷失的黑中流入河流,意图在倏忽间染红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