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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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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战斗意料之中的非常惨烈。
第一个是弗伦奇。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为队友抗下一切可能的攻击。
他似乎从不知道何为害怕,因为除了“象龟”,没人能挡下欧米茄位变态体的全力一击。
结果是这架五米的重装机甲,连带着驾驶员被拍碾在地上,像个金铸铁打的肥皂泡,啪地一下就碎了。
那根直径足有七米的触手慢慢从“象龟”的残骸上抬起来,看得见红色和黄绿的血糊在上面。
他挡下了,以死换伤。
虽然这点伤害对对方来说可能还称不上是受伤。
触手像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向剩下的几人卷来。
“蜂鸟”将蒸汽中枢功率开到最大,如同离弦的箭般冲出去,起身踏上能站四五台机甲的触手,腕部伸出黑曜石旋转刀片,狠命向身下砍去。
巴恩斯在一旁不断打出高射炮,平时能炸翻几栋楼的火力打在变态体体表像是雨打山石,除了造成一片焦黑,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肘击火箭在半空中划出绚烂的拖痕,有几发直直打进黑暗中,像被吞噬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福利斯特的哽咽在公共频道不断响起,但这时不会再有人摆出长者的姿态教育他。
“黑熊”说他很像他的大儿子,明明是个不输别人的男子汉,却老是哭着鼻子把别人打得爹妈不认识。
这个不满十八的少年弹药告罄,正拼了命地用双臂的高温弹射军刀抵挡四周卷席而来的小型触手。
像这种群战并不适合顾文冰发挥自己的最大优势,这是老师告诉他的。应该说,是他这个人,都不适合团队作战。
但现在“巴蛇”正在游冬不要命的掩护下又快又狠地在巨型触手上刺下无数血洞,只有镀上秘银的东西才能伤它。
脓血喷泉一样溅射出来,喷了他满身,甚至逐渐渗入战甲,皮肉触之即溶。
谁也看不到,表面毫无异样甚至比平时更为凶猛的银色机甲,内里的顾文冰几乎成了一个融化的蜡人。
最后,它裹着一身恶臭黏腻,坠下触手。
游冬右臂已经被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湮魔撕扯掉,看着顾文冰坠落也毫无办法。
他怒吼一声:“剩下的人,都退!”
“蜂鸟”从触手上一跃而下,但因为失去右臂而重心不稳,蒸汽中枢也被损毁严重,竟也摔了下来。
频道内,游冬喷出一大口血的同时,福利斯特低低地喘息着,近乎呢喃地骂道:“妈的……”
巴恩斯那边则是死一般寂静。
“蜂鸟”的头灯忽闪地亮着,红色的光芒像烛光一样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触手碾轧下来,先是腿,再是下半身,麻木的感觉镇压着,游冬只觉得所有疼痛都仿佛离自己而去。
死之前,他眼前没有所谓的走马灯,只有漆黑一片的天空。
突然又有人在频道内喊了一声,似哭似笑,随后世界寂静。
“呼哈!”
游冬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视线模糊得像是盖了一块毛玻璃。
他挣扎起来,直接从床上摔下去,手上还牵着一根线,他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扯,但右边却是空无一物。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跑进来,两只有力的的手扶住了游冬。
“游,你现在应该在病床上休息。”
”……”
游冬试着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模糊的视线同样没有半分好转。
他甩开来人,摸索着坐到病床上。
听声音,对方也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我会一一说给你听。不过现在,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温斯洛·卡特莱特,同样为求索计划的一员,军衔暂时是陆军上校。”
他简短道:“很高兴认识你,游长官。”
游冬挣开他,摸向自己双腿,然后是右臂的创口,最后是胸膛鲜活跳动的心脏。
他会一点手语,于是向温斯洛勉强比划起来。
[我还活着?其他人呢?]
以他的眼睛,他不会发现温斯洛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时,猛然难看了许多。
对方说道:“我们在圣纳雪山下的一个小村落找到你,‘蜂鸟’不见了,你只穿着军服,右臂消失不见,还有很多其他伤口,我们都以为你必死无疑。”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医疗手段足够的好,眼盲和无法说话只是暂时的,而你的手臂,也不用担心,机械院今天下午就能把成品拿过来,你还能刷上自己喜欢的颜色。”
温斯洛一口气说完,刚打算喝口水,游冬却急不可耐地比划道:
[我的队友呢?]
“……”
温斯洛张张嘴巴,一时有些语噎。
游冬猛然怔愣住,脸色瞬间灰败。他左手攥成拳,又松开,比了个手势。
[我知道了。]
“我在你衣服里找到了这些。”温斯洛叹了口气,连忙又掏出一把布条。
上面是几个金线织成的人名,和一块金属片。
游冬虽然看不见,但仍用手慢慢抚摸着那些逝去的名字,好像他光凭触感就能认出来。
默里·布朗。
只有一块小熊纹铁片的加雷特·金。
弗伦奇·莱特温。
顾文冰。
福利斯特·夏勒。
巴恩斯·威廉姆斯。
还有很多尚且陌生的人。
“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暗面经历了什么,但目前只找到你一个人,其他人还没有发现尸体。”
游冬沉默良久,攥着那一把布条的手青筋凸起,淌出一条血蛇,无声无息地从身侧滴落至地板。
金发军官说完伤亡情况,迅速站起身,面色重新正肃,蔚蓝的眼睛盯着游冬,如同某种鹰隼。
“简而言之,你的任务失败了,长官。我们并未在你身上发现任何黑英。同时除开可消耗人员,国家还损失了七架准一级蒸汽机甲,以及六名优秀的、珍贵的高级机甲作战军人。”
“你将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在两日后。”
相当于宣告死亡的话对游冬没有半分影响,战友牺牲,“蜂鸟”遗失,作为服役十年的军人,这已经是最为痛苦的死亡。
[你的目的?]
他最后问道。
“女皇立刻下达了开展第二次‘求索’的命令,第二梯队已经准备好出发。”温斯洛低沉地说道,“作为领头人,希望陈长官能向我分享一些经验。”
游冬抬眼看他,刚刚彷徨绝望的神态仿佛是错觉,现在的眼神只让人胆寒。
想说的话太多太杂,但最后他只能拼出几个单调的词汇。
[不要靠近光。]
游冬本已做好被枪决的准备,但几天后后他仍安安稳稳地躺在医院,除了期间被各种盘问录音,还有机械院的人来测试机械手臂的性能,他连法院的影子都没看见。那个自称温斯洛的军官也没有再来过。
战友们的遗物也被一一送往他们的家人手中,游冬有些庆幸没有听到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但又不免愧疚到失眠。
又过了半个月,他出院了,因为残疾而退伍,成了皇都随处可见的无业游民。
几个月前经历的如同地狱的场景好像一场梦,在梦里,所有人都死得凄惨诡谲。
但他只失去了一只手,除了眼睛视力大减,其他与正常人无异,精神海也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对于死去的人,这是一种幸运,可对于活着的人,何尝又不是一种折磨。
“嘿!”
游冬猛然从沉思中惊醒,无奈地看向那个狂拍自己肩膀的男人。
“游老弟,你怎么不喝啊?来!我敬你!”
朗姆酒辛甜的气味灌满整个酒馆,像水一般无孔不入。酒鬼们喝得正忘乎所以,连喧闹声都仿佛泡在甜润热辣的酒液中沸腾。
他旁边的这个男人看上去更是其中典范。
“喂,你到底想说什么?可别告诉我只是想骗酒喝。”
游冬轻轻松松把他扒拉开,胳膊上冰冷的触感瞬间让亚尔林清醒多了。他掼下酒杯,焦黄的酒液撒得到处都是,把台内的调酒师吓得手都顿了一下。
“我说,你现在完全自由了?脱离了军团和机械院那些鬼地方?既没遭受审判或者其他拷打?”
亚尔林醉得通红的眼睛里突兀地露出一丝锋锐的狐疑。
游冬站直身子,极差的视力不由得让他眯起眼睛打量这个不算熟悉的熟人。
他手里玩着一个小酒杯,慢悠悠地说道:“你不信我?那也好,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伊莱那边还在等我,你知道,她的耐心向来不多。”
说着,他便抬脚向门外走去。
一只手抓住了游冬的右臂,虽然他能轻易弹出刀片将那只手切成六块,但他只是笑吟吟地看向那头表情急躁的男人。
“行!很好!我们就按你说的价来!但是,游,你可别让我失望。”
亚尔林已然不复醉态,眉峰压得极低,阴沉沉地一字一句道。酒馆仿佛安静了一瞬,随后又吵闹起来。
“你走吧。”他放开手里冰凉的机械,发颤的手指紧握成拳,没人发现他的异样,除了那条机械臂的主人。
“谢谢,好好先生亚尔林。”
游冬吹了声口哨,引发酒馆内某些人毫不遮掩的大笑。即使被老板瞪了几眼也丝毫不收敛。
然而等离开那个不起眼的酒馆一百米后,他一改轻松悠闲甚至还想去红灯区逛一圈的表情,扫了一眼周围,凌晨的街道上除了下沉的昏黑雾气,以及立在浓雾中仿佛独眼怪物的路灯,竟然一个行人也没有。
这在被称为西西佛斯之都的德赛城,明目张胆地不正常。
游冬慢慢停住脚步,掏出一根烟叼在唇上,摸摸口袋,却发现自己没有带打火机。
他有些绝望地看了一眼天空,突然被一双手拽进了小巷里,纸烟掉到地上滚进了下水道。
“嘘。”
黑暗中,两人屏息听着小巷外的动静,游冬嫌弃地把那人的手扒拉开。
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小巷外遛了几个来回,甚至还有窃窃私语的讨论和无能狂怒的吼叫。
狭窄的仅供一人通过的小巷却安静得如同死地。
等一切安静下来,街上开始有小贩的叫卖,弥漫机车喷出的混杂消毒水的炙热蒸汽时,游冬才艰难地从小巷里磨蹭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矮小的披着灰袍的人。
少见的晨光把浓雾染成棉花糖似的烫金,人们冲破水雾来来往往,水汽也温暖地抚慰着所有活动的东西,如果忽略其中似有似无的怪味,这一切会相当令人心情放松且愉悦。
游冬擦着脸上的煤灰,光雾下仍显深黑的眼眸转向灰袍人,“准备好了?”
对方冷哼一声,兜帽下滑,露出一双无比灿烂的金碧瞳眸。
“你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