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死鸟》空山渡月

4、第四章

　　“跟着你的有谁？”
　　伊莱尽力跟在腿长步宽的男人身后，紧紧扯着头上的兜帽，生怕被人看了脸。
　　他们在人潮汹涌的街道灵活地穿梭，陈觉顺手开走了一个正在买菜的男人的蒸汽机车，在那人愤怒的吼叫中丢给他一沓钱，钞票飘飞间引得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身上披着不知哪里扯的大红外套，两人就此七拐八拐开进一个类似贫民窟的地方。
　　等掠过身边的只有衣衫褴褛的混混时，陈觉这才有精力理会她的疑问，他跨下摩托，边走便说道：“谁知道，皇室，军团，机械院，科研会，亚尔林，总得有几个吧。”
　　他们停在一个废弃仓库前，黑黄的爬山虎攀附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仿佛一个震动，这些腐朽的植物就会簌簌而落，带着呛人口鼻的铁屑。
　　“听上去你可真能惹人讨厌。”伊莱嘲讽道，走到仓库侧面，对着墙壁乱按一通，一道又矮又小的暗门徐徐出现。
　　陈觉眉头一挑，他鼻上不知什么时候架了一副眼镜，镜片上泛着奇异的颜色，细长的链子从两侧直深入脖颈，居然为其添了几分书卷气。
　　伊莱瞥了他一眼，像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立刻转回脑袋。
　　暗门后是大截延伸到地下的楼梯，黑暗浓稠，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泛着阴冷潮湿的气息。细听还有回声自下而上钻入耳膜，但因为传来的地方太深，连基本的音形都破碎了，模糊，支离，让人不由得恐惧。
　　陈觉的脚步顿了顿，心里苦笑了一下，如果想再到那个地方，就必须进去，但是进去了，自己还出的来么？
　　可现在一无所有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眷恋。
　　他走了进去。
　　“你进入暗面的一切事宜，我已经和老大谈好了。”
　　伊莱熟练地按动墙上的开关，一盏盏昏黄的电灯亮起。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打算去那里，看来是是活腻了，趁早为被你害死的人赔命。”
　　“对。”陈觉笑了一声，“你挺关心我啊，要不做我遗嘱的见证人吧？”
　　女孩已经摘下兜帽，露出一头金灿灿的卷发，微翘的碧眼瞪人的时候像极一只名贵的猫咪。
　　“如果找不回我哥哥，你就去死吧，否则我会亲手干掉你。”
　　陈觉长呼一口气，看着身前娇小的少女，还记得对方是个小不点的时候，经常喜欢抱着自己的腿撒娇，而福利斯特会紧张地把她抱起来，生怕长官一个不高兴把小孩一脚踢开。
　　这个唯一的亲人是青年当之无愧的掌上明珠，队里那时候都嘲笑他没点男子汉的样，其实私底下不知怎样羡慕。
　　算了算，伊莱现在也不过十五六岁，和之前乖巧的模样天差地别，甚至连名字都能被拿出来压人了。
　　福利斯特知道了一定会大惊失色。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开口说道：“伊莱……”
　　“不准喊我的名字！”女孩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走的更快了，颤抖的双腿显示她现在非常不平静。
　　陈觉默然，“你现在……还跟着他么？”
　　伊莱冷笑道：“如果你是指蓝隼，是，我当然要跟着他做事，不然我还有地方可去？”
　　“自从你把我哥哥带走，不出一个月，我们遭受了入室抢劫，老夫妻死了，我跟着他在黑街做了七年！对，多亏了你，他的确对我不怎么坏，但也没有多好，我能像今天一样站起来和你说话，付出的代价你想也想不到！”
　　她猛然停下，小兽般转过来仇恨地盯着陈觉，似乎要冲过来把他脖子咬断。然而，她只是压抑地平静道：“但是这一切与你无关，这是我的选择。而你只欠我哥。”
　　“是你把他们带走的。布朗奶奶的孙子，小金的父亲，巴恩斯哥哥，还有我的哥哥，你得把他们带回来。”伊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我们都还在等，你记住，一天看不到他们，我们就一天等下去。因为你说，他们没有死。”
　　女孩眼中闪出希翼的光。
　　透过镜片，两人的目光交汇，那双流赤溶金的眼几乎把陈觉的视线烫伤，但他没有躲，而是轻微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伊莱随便擦了擦脸，又继续向下走去。两人沉默地一前一后地走着，距离不算远，却又感觉如隔山海。
　　楼梯的尽头通往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湿雾氤氲，异香扑鼻，无数衣着华美的男女穿梭在摆满菜肴酒食的宽桌间，或是举杯调笑，或是翩翩起舞，亦或是相谈甚欢，如同距离天堂最近的伊甸乐园。
　　谁能想到，他们的上面是整个文明世界最为恶臭肮脏的地方。
　　最远处有一座高台，置放着三个高大王座，其上金雕玉琢，镂金铺翠，各式被人疯狂追逐的珠宝闪烁令人迷醉的光芒，引人脱筋抽骨也要争夺。
　　其中两座空着，最中间的那一座，躺着一个头大无比的怪人，相貌极丑，衣衫鄙陋，活像无数块抹布缝在一起披在身上，但他旁边的美貌侍女显然并不嫌弃，反而有意无意地往那人身上靠。
　　两人走近了，怪人仍未察觉，他顶着一头稀疏的蓝毛，时不时还用瘦骨嶙峋的手抓上一抓，邋遢得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乞丐。
　　但普通乞丐可不会在手上玩一把蒸汽铳，尤其是，把枪口顶在一个他们平生可能都不会见过的美女胸膛上。
　　侍女惨白一张脸，端着果盘动也不敢动。
　　“去，去。”怪人发出类似于驱赶小动物的声音，拿着枪的左手神经质地抖动着，似乎下一秒就会走火。
　　在侍女惊恐的眼神中，陈觉旁若无人地拿走他的蒸汽铳，在手上转了几转，顺便关上保险栓。
　　“好久不见。”
　　怪人换了个面对陈觉的姿势躺着，眯起眼睛抬头打量他，眼皮缝隙里露出的瞳孔是惊人的浅蓝，目光如同庞大建筑中泄露的天光般刺人。
　　“陈觉。”
　　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似乎异常感兴趣。
　　“你还活着啊。”
　　“看来你很希望我去死。”陈觉直接坐在怪人王座的右下方的座椅上，看着对方的目光却不如语调这样轻松。
　　“蓝隼。”他同样念出一个名字，看着对方脸色由平静变得微妙。
　　怪人，或者说蓝隼，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连你也开始这么叫我了。”
　　陈觉先嗤笑一声，后来笑得越来越大声，惹得大厅有部分人朝这边观望。
　　蓝隼拍拍他的背，绽出一个丑陋无比的笑容，看得旁边的伊莱忍不住后退几步。
　　陈觉却直起腰，给了蓝隼的肩膀一拳，脸上久违地露出不带阴霾的笑。
　　“我说你这家伙，这么久了，只和伊莱联络，怎么不直接找我？”
　　“你现在的身份恐怕不是我能接触得上的吧，还是说你想跟追逐我的乖狗狗们打个照面？”陈觉接过蓝隼递的烟，看着微蓝的火苗在面前跳舞。他深深吸了一口，乳白的烟雾从嘴角溢出。
　　旁边的蓝隼狠狠闻了口空气，一脸陶醉。
　　“你不抽？”陈觉问。
　　“戒了。”蓝隼低头玩着打火机，漫不经心道。
　　陈觉目光沉凝地看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如何自然地提出那个荒谬的请求。
　　“看你这么难开口，我都不忍心为难你了。我花大价钱把你从军方和机械院手里抢回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屁颠屁颠地跑去送死？”
　　蓝隼闲聊般的语调让人很难分辨出他的情绪，左手自然地从腰间拔出蒸汽铳，五指紧握的姿态却很好地表达了他此时此刻应该是在爆发边缘。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当真要去？”
　　陈觉笑了，用那只机械手堵上蓝隼举着的铳口，他本就长得高，现在又高又瘦，衬得蓝隼像个骨骼畸形的孩子。
　　“这不是送死，如果你资助我，说不定我还能带点黑英回来。”
　　蒸汽铳在掌间旋转一圈即被收回，蓝隼经历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们半径五十米的周围都没有一个人逗留，伊莱早不知跑去了哪里。
　　“我有时候真不想管你，他妈的。”
　　“你要去，可以，我给你一切你需要的东西。条件是，你一年半之内，给我办成一件事。”
　　陈觉有些惊讶，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看来伊莱在这人面前游说了不少。
　　他就坡下驴：“什么条件？”
　　“对你也有好处，至少先把身体恢复到之前的六七成，然后，去会会我们的老朋友。”
　　蓝隼畸形的脸上露出一个可怖的笑容，埋在疤痕里的眼睛迸射出的目光针尖般森寒。
　　陈觉神情复杂，“在这个时候？皇室和国会可盯着你的，他们最近越来越像一群头顶锃亮的老秃鹫，连鬣狗都咬不掉他们嘴里的肉。”
　　“你知道A2区现在困了多少人吗？三十万，外面的舆论都飞到雪松宫顶上了。国会那帮废物不想让自己手里的军队去送死，搞了个国民救援队，倒方便我们混进去。”
　　陈觉有些犹豫，但这大概确定是蓝隼最后的底线，他只能点点头，尽管那是一个相当没有道德的买卖。
　　他年轻的时候就隶属于A2区的边防卫队，那也是他和蓝隼相识的契机。
　　那时这个畸形怪人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有一个编号1073，他甚至不能称作一个拥有正常权利的人，唯一的用处就是充当收复小队的诱饵，用血肉铺平人类复兴家园的道路。而这种角色在驻扎区内不计其数。
　　他们是基因链不完整的复制人。
　　因生物技术发展并不先进，且有悖社会普遍的伦理认知，复制人在这批残次品出现后便被国家禁止生产。
　　当然，这是大众层面上的理解，其中更为根本的原因被权力塔尖的人牢牢封锁，就连在他们本身也对此讳莫如深，仿佛潘多拉魔盒，不敢说，也不能说。
　　只有作为掌权者手中的尖刀，才得以刺穿那顶无形帷帐，闯入早已淹没脖颈的腥风血雨中。
　　不幸的是，陈觉正是其中之一。
　　这批残缺的废品制造出本世纪以来最大的危机，他则亲眼见证了灾难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