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照清泠》昭若白熙

13、流年似水,谁闻声绻绻(13)

　　怀着落寞的心情，泠之回到京师。既是12月，除夕将至，尚书府内也热闹地很。挂红灯笼，贴新对联，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的神情。皇宫内也趁此时准备着一场家宴，作为娴妃的娘家人，姜尚书一家四口均得到邀请。
　　腊月二十八，是皇宫内家宴的日子。姜连宗与姜格寻着官服，姜夫人与姜泠之亦着行宫装，乘马车入宫。这是一个盛大的宴会，泠之跟随着父亲与兄长的脚步，看到父亲与每位碰面的官员们合手作揖，每个人的脸都是满面的笑容，但奇怪的是，这样的笑容，并无半点亲近可言。这是种诡异的感觉，让原本包裹在棉衫内的背脊阵阵发凉。家宴设在御膳堂的大殿，早已有不少的人到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言谈。姜尚书一进殿，顿时也涌过来一行人，恭敬且唯唯诺诺。
　　几步台阶上的张德五用细尖的声音高呼：“皇上驾到。”
　　台下的人垂首站立在殿中，戚帝着一身雍荣的黄金丝龙袍出现。戚帝的身后，着黄金丝皇后宫装的端敏皇后，拖着长长的裙尾，带着略微有些傲气的神情。这是泠之第一近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戚帝，他脸上已布有经久风霜而刻立的沟壑，以黄金簪圈束起的黑丝中已夹杂些许华发，并不浓密的眉下，一双似秃鹰般锐利而沉稳的眼睛，显出其君者威严。鼻子高而挺，像极了一个人，对，就是像极了王皓杰。端敏皇后亦是第一次看到，传闻中端敏皇后手段辣毒，但是正因此，似乎得上天的报应，他如今不单不得戚帝宠爱，更是未能为戚帝诞下一儿一女。但是，她却是前朝王皇后的表妹。当年王皇后牵线将一直在自己身边的端敏表妹许配给当时的大司马王戚作妾。戚帝登基后，正室王俞氏已亡，于是将端敏立为皇后。
　　端敏皇后头戴极为华丽的皇后冠，玛瑙玉珠随她的脚步而轻摇，时下风靡的柳叶眉下微有些细长的眼睛，极具妩媚，葱管鼻下是双樱桃般小巧的嘴，看起来保养极好，像 30几岁的样子，她走到案几前，微转身，坐于戚帝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跪于地，泠之也随之跪拜在地。
　　“都起身吧，既是家宴，便随意些。”
　　众人入座，两人共一案几，泠之坐在姜格寻旁。高高坐在上的是戚帝与端敏皇后，左侧是众皇子及公主。右侧位坐的是妃嫔，因嫣娇年岁尚小，于是娴妃携嫣娇，着红色妃宫装，静静端坐其中。左侧位下方，首坐的是韵妃亲眷罗宰相一家，右侧首坐的是戚帝亲兄长王寅一行，其次是姜尚书一家，其他宫中亲眷按职位大小依次列坐。
　　宫女们纷纷端上食物，将酒斟满铜觚。戚帝举杯，“朕今日第一杯酒，敬列位诸臣，正南朝至今已17年，先是你们与朕同行，冲破千难险阻，拥朕为帝，后是你们的尽心辅佐，为朕分担政事民事，将百姓之业置于前，致使我正南朝更百业兴旺，君民臣同心同德。朕希望，新的一年中，你们也能够继续如此，让我们的百姓过的更好，让正南朝步步登高。”戚帝举杯饮尽。众臣亦将铜觚中琼浆饮尽。
　　宫女们鱼贯出入，上菜，倒酒，撤碟。
　　“姜爱卿，朕倒是第一次见着你的小女儿，果然是与娴妃一般长的机灵。”戚帝目光移到泠之这，捋须笑道。
　　“皇上过奖了，小女姜泠之自幼不在府内，这是下臣第一次带她参加宫里的家宴。”姜连宗忙起身回答。
　　“娴妃妹妹琴棋均是行家，舞姿妙曼。想必泠之妹妹对此也不在话下，不如今日让泠之妹妹来为大家助助兴如何？”这番话是一直不言的端敏皇后所说，她早听闻姜连宗的小女儿，在外普通人家寄养，时年才回得姜府，恐怕这些都不得学。而娴妃又颇得戚帝宠爱，自己心里早已不能平，而今这样说，让他们尴尬之余，也扫一扫娴妃的面子。
　　可是她哪知道，泠之在神台山时，得神花婆婆教导，筝琴与笛子均是拿手好艺。众人目光皆投向此，泠之欲起身，却是台上左侧的王皓杰先行立起：“为大家助兴的话，早已准备了有名的伶人舞者，今日家宴，来者便是客，更何况姜家小姐是第一次参加，便劳其神，似有不妥。”语毕坐下，戚帝也点头称是，端敏皇后只得掩嘴笑言：“看哀家，这第一次见得泠之妹妹，高兴地倒忘了规矩了。”
　　陆续上殿的是着长袖舞者，伴随着奏乐声，觥筹交错间，云袖腾起飞若流水。泠之从空隙望去，偶尔能见得坐在左侧的王皓杰，像若有所思。似觉察到泠之的目光，转过头来，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泠之，如此对视，倒是泠之觉得不安，一舞者从视线前穿过，再看到他，竟是露出温暖如春般的笑容。泠之不由地愣住，这个笑容，不同于以往，总带着霸气和骄傲，或是嘲弄一般。其实自王皓杰从钦川一别，自己似乎都未曾与他再见。
　　只是，腊八节时，萧遥又是在哪。和家人在一起，或是独自在哪一条落寞的小道，寂静小屋。想起与他的许多许多，泠之执酒杯的手抬起了又放下，侍女上前又将觚斟满。三杯酒入肚，再欲抬手，已被一只手按住。
　　“泠儿，女孩子家，何故喝这么多酒。”姜格寻早看到泠之一杯又一杯地饮尽，看着她微红的脸颊，不由得仍是出手制止。
　　“哥不必担心，泠之酒量自侍不错，才敢斗胆在这殿上多喝几杯。”泠之拂开姜格寻的手，又是一仰头，将空觚置于案上。
　　“泠儿脸都红了。”
　　“是不是像此时雪地里的腊梅。”

　　宴毕，泠之跟在家人身后走出大殿。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在热呼呼地脸庞上，泠之觉得头脑异常地清醒，甚至连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也听地特别清楚。像是走了很长一段，才走到马车前，姜格寻停住脚步，而只顾低头跟在他身后的泠之，满满地撞了他的后背。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姜夫人走过来，扶住女儿的肩头问道。
　　“我看是喝醉了吧。”姜格寻一把将泠之抱起，放上马车。
　　泠之可能真的是醉了，这一上马车，就靠在软壁上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