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朱阙

9、占卜

　　祭司顺从了。
　　沉默了半晌，一个苍老的声音自石室内响起。
　　“王后请问。”
　　朱莉深吸一口气，翕动着朱唇，吐出两个字：“晋啼。”
　　难耐的静默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容我占卜一卦。”
　　而后，又是静默。朱莉盯着眼前的石门，只觉自己的无助与渺小，再无方才的强势。
　　“如何？”她贴着石门迫不及待地问。
　　但闻一声叹息。“这卦象，古怪得很。”
　　“怎么说？”
　　苍老的声音悠悠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般玄奥的话没能让朱莉满意。她蹙眉道：“你休要耍弄我。”
　　“王后莫急，且让我去看一看。”那声音淡淡安抚着。
　　“看……”怎么看？
　　那声音沉吟了许久，又悠悠响起：“这是……哪儿？是先王吗？”听那语气，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
　　“是望帝？”朱莉整个人几乎要贴上石门。
　　“不，不是杜宇，那是杜宇的父王。这，竟是百年前吗？”声音的主人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娓娓讲述着他所“看”到的事物。
　　“祭司！”朱莉其实是不愿相信怪力乱神的。可是除了借助祭司的异能，她实在不知道她还能从何处获知真相。
　　“那是一片杜鹃花海。漫山遍野的照山白，洁白胜冰雪，皎洁如明月，真美，真美啊。山风吹来，花朵簌簌，香气淡雅，让人禁不住去深深嗅闻。”
　　朱莉蹙眉听他大发感慨之辞，耐着性子听下去。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她的头发光滑亮泽，同蜀锦一般；她的眼睛比山涧里的溪水更清澈，她的笑容可比岷山顶上的云霞。她的眉眼，瞧着竟和王后十分相像。”
　　朱莉面露激动，喃喃道：“是晋啼。”
　　“不，”苍老的声音不假思索地否定，“她是蜀国的王后，百余年前来自巴国的那位蜀国王后。”
　　朱莉一怔，许久才想起那位来自巴国的王后与她的家族有着亲缘关系，那么两人相像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真的就一点儿也不奇怪吗？
　　“然后呢？”朱莉静下心来聆听这段古老的旧事。
　　“这是先王还未掌控蜀国之时，国内动乱，叛军时常打到王与王后居住地的附近。为了王后的安全，先王决定暂时把王后送去王后的故乡巴国避祸，只待蜀国国内局势稳定，再把王后接回来。于是，王后便回巴国去了。”说到这里，石室里的人幽幽叹了一口气，静默了很久。
　　这并不是她想听的故事，可是朱莉却认真地听了，并且为此感到不安。
　　“王后本是巴国的孤女，幼年与妹妹在巴国京都乞讨时被巴国的祭司捡去，进了神殿，成了巫女。此刻回巴国，唯一的妹妹依旧是神殿里的巫女，可是王后不可能回神殿去住。就在这个时候，巴王把王后接进巴国王宫安顿。”
　　这段旧事她略知一二，只因她的先祖之一便是王后的妹妹。
　　“王后这一住，就是两年。两年，比之这百余年实在太短了。可是，就是这短短两年却改变了之后的百余年。”
　　朱莉不由哑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两年里，王后失去了先王的宠爱。先王在王后走后喜欢上一名蜀国女子，娶她做了王妃，并让她时刻陪在身边。”石室内的声音停了下来，没有说出，那位蜀国王妃此后一直陪着先王，直到她早先王一年逝去。
　　朱莉心中不由凄然。那是她先祖的亲人。即便自己对她毫无印象，这样的遭遇也是足以让人同情的。
　　又停顿了很久，石室内的声音重又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却沉重地让人不安。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巴国与蜀国一样，也多夜雨。只是，闪着紫电翻滚着闷雷的雨夜却不多见。那一夜，真的很难让人忘记啊。”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朱莉忍不住小声地问去。
　　“那一夜，巴王给王后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呵，王后着急了？不用着急，那个消息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甚至于日后想来，那其实是一个好消息。不过，不管日后如何，当时，它对王后来说绝对是一个糟糕的坏消息。”石室内的声音说得颠三倒四，语焉不详。
　　“后来呢？”既然消息并不重要，那么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后来？后来……后来，是她一生的耻辱，是一切爱恨的起始。”那声音低低念着，而后才继续讲述道，“那一夜，巴王……侵犯了蜀国王后。”
　　朱莉猛然抽气，惊悚地盯着闭得紧紧的石门。如此宫闱秘辛他竟然知晓？难道真的是通过异能看到的？
　　哽了声，她缓缓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王后怀孕了，并且在十个月之后生下一个孩子。”
　　朱莉眼中流露哀怜，对于这个惊天秘密她已能平静接受。想起望帝杜宇有一位弃位出走的王兄，她不由大胆猜测：“莫非这个孩子就是那位弃位出走的蜀国王子？”
　　石室内的声音淡然否定：“王后生下的是一名女婴。”
　　女婴？竟是女婴！一名在世人的记忆里不存在的女婴该会有怎样的命运呢？
　　朱莉苦苦思索着，而后又突发奇想道：“难道……王后偷龙转凤，把女婴换成了男婴，称男婴为蜀国大王子？”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道：“王后生下女婴是在离开先王一年多之后。”言下之意是，哪个男人会傻到连是不是自己的骨肉都不知道？
　　“那么那个女婴……”
　　不等朱莉问完，那个声音打断她，道：“王后还记得那一夜巴王带来的那个消息吗？”
　　“你愿意告诉我？”朱莉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是不便启齿的秘密。
　　“为什么不？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个消息其实是，先王喜获麟儿，添了一位小王子。”
　　朱莉一愣，而后双眸染了些许暖意，深吸气，平静道：“那是杜宇。”终于明白之前他说的“好消息”与“坏消息”。
　　“是，那就是望帝。”
　　“那个女婴后来怎么样了？”朱莉并没有忘记那位身世不可告人的巴国小公主。她后来是夭折了，还是留在了巴国王宫？朱莉努力在记忆中找寻着百年前巴国王宫里身世不详的公主，奈何年代久远，她的记忆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石室内的声音玄妙了起来。“王后，你真的想知道吗？”
　　朱莉冲口道：“为什么……不……”话的末尾却不由得迟疑。这个女婴背后又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能否承担起这个秘密？这一刻，她竟然不确定了。
　　那声音也不再迫她，又开始讲述起来：“那个女婴……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她有着照山白花瓣一般细嫩的肌肤；她的眼睛墨黑一如深夜的苍穹，却又如夜幕上镶嵌的星子闪闪发亮；鼻子小小的，很秀气；嘴巴粉粉嫩嫩的，比镐京卖的胭脂、东海上的日出、巫山顶的朝霞还美丽。她笑起来真好看，甜甜的，没有忧愁，没有烦恼，多好，多好啊……”
　　朱莉静静听着，迟疑着轻声问去：“你……在哭吗？”
　　又没有声音了。
　　朱莉也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声音再次出现，等着百年前的光阴回眸。
　　果然，那声音又出现了，透着宣于外的哀伤。“那女婴……长得很像王后，明明那么小，却偏偏那么像。”
　　听到此处，朱莉竟又是期待又是惶恐，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刚生下女婴那会儿，王后甚至都不确定有了新欢的先王还会不会去巴国接她。可是，那个女婴和她长得太像，即使她把孩子丢给巴王，与巴王约定隐瞒这件丑闻，她还是无法放心。那一天，她去神殿，准备找妹妹哭诉先王的无情。在神殿里，她看到了她，那个被她抛弃的女儿。王后惊恐至极，因为巴王告诉她已把孩子送出宫去，可是那个孩子却进了神殿。惊慌失措失去理智的王后随手拿起祭台上的青铜礼器伸进火焰中烤得通红，然后，她亲手握着那柄礼器，把烧红的那一头贴靠上了女婴的左颊。”
　　“不……”朱莉难以置信，不断摇着头往后退去。
　　“不！”颤抖着双手，她伸出左手，缓缓触上自己的左颊。
　　“不——”她嘶声叫着，双目含泪，快速用右手捂住口鼻。
　　“王后，这个女婴就是晋啼。”石室中的声音平静地说。
　　“不——这不可能——你一定看错了！对，你一定是看错了看错了！”朱莉挥舞着双手拒绝接受。“你分明是神棍！之前你在祭坛上起舞时曾几次跳错步子。你是神棍！神棍！”
　　“王后，其实你知道我没有骗你。”那声音越发平静。“我说的是晋啼，与你没有关系，你不必激动。”
　　朱莉摇头。她怎能不激动！她的双颊本来光滑如水，却在五岁那年无意间被礼器烫伤。当年破相的记忆虽已模糊，她却始终记得有个声音在耳边一再说着：“真像，真像！”
　　“你一定看错了！”朱莉坚持道，“不管你是不是神棍，祭司的能力本就有限。你在祭祀大典上啜饮的秘液根本就是加了□□的酒！”
　　那声音有些惊讶，缓缓叹息：“你真的知道。”
　　语罢，石门开启。一名老者拄杖步出。
　　“你是谁？”朱莉惊疑不定地质问他。越过他尚可看到石室内的石床上躺着一个昏睡的人。那才是真正的祭司。
　　老者缓缓道：“我是一名鼓矒。”
　　“鼓矒？”
　　老者点头。“鼓矒不但是有大智的瞎子，还有着超常的记忆力。蜀国不像周朝有甲骨纪事，蜀国的历史全靠口头流传。鼓矒们讲传说，背王系，形如蜀国的活历史。”
　　“传说？”朱莉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你刚才说的只是传说对不对？”
　　老者淡淡道：“我的记性还不错。”
　　朱莉惊退两步，眼神茫然无助。许久，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她一脸防备地盯着他，问：“你……究竟是何人？”
　　“一个不重要的人。”老者云淡风轻地回答，而后语重心长道，“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是何人。”
　　朱莉讷讷比着自己，“我？”
　　“或者该问，你，究竟为何出现在这里。”老者问得更为确切。
　　“我……为何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巴国战败吗？不是因为望帝在议和国书里的要求吗？不是因为……爱情吗？
　　“你不是想问晋啼吗？让我告诉你……”
　　“不！”朱莉尖叫着打断，“我不想知道了，我再也不想知道了！我不想不想再也不想了！”
　　说罢，她已转身，大步向前奔去。她的步履凌乱仓皇，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就这样一口气跑出神殿不曾回头。
　　老者空洞的眼眸却是笔直朝着她离去的方向，面露哀伤与疑虑。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他虽不是巫师，但也通晓占卜。可是，这一卦着实古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