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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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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莉病了。
自某一日面色苍白惶恐无助地跑回宫之后,她便闭门不出,茶饭不思,宫室里稍有声响就会惊得她一阵发抖。
鳖灵听说了此事,随即召了几名巫师巫女赶去见她。
“你是怎么了?”鳖灵一来,朱莉便飞奔过去抱住了他。
“鳖灵,你为何不来看我?”朱莉把头埋入他的怀中,低声问着。
“我不是来了吗?”鳖灵拍抚着她的背,把她从怀里挖出来,仔细凝视着她,问,“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别怕,蜀国最好的巫医就在这里。”
“我很好……”朱莉下意识说道,而后咬唇改口道,“不,我不好,我哪儿都不好!”
鳖灵有些头大,转向巫师巫女道:“你们来断断,究竟是什么病。”
为首的一名巫师走至近前,仔细观察着朱莉的气色神态,又向宫娥询问了她的日常起居,微笑着向鳖灵回禀道:“王后无恙。”
“当真?”鳖灵瞥了眼其余几人,问,“你们怎么说?”
一名巫师上前道:“王后也不是全然无恙。”
鳖灵挑眉,指着他,道:“哦,那你说,王后究竟是怎么了。”
那名巫师笑盈盈道:“先前听了王后的病征,我还当是中了邪。不过,此刻看来,王后分明是犯了相思。”
“胡闹!”鳖灵挥袖,斥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闲杂人等退得一干二净后,鳖灵审视着朱莉,问:“你究竟是怎么了?”
朱莉幽怨地望着他,问道:“鳖灵,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爱不爱我。”
鳖灵不可思议地瞪着她,拂袖背过身道:“你也跟他们一起胡闹!”
“我没有!”朱莉断然否认,绕到他身前,抓着他的袖子固执地追问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你真是……”鳖灵本不愿理睬她,可这一瞬间脑海里有什么闪过,他反手握住她的双臂,凝视着她的双眸,柔和了面部线条,绽笑道,“我对你的心难道还需怀疑吗?”
“鳖灵……”朱莉望着他,眼底的不安渐渐沉淀,脉脉柔情流转着欲说还休。
“朱莉,我知道是我忽略了你。你孤身一人来到蜀国,唯一可以依靠的我又不能常陪在你身边,你当然会不安会怀疑。我答应你,以后会尽量多抽出时间来陪你,好吗?”
朱莉温顺地点头,倚靠在他怀里。
鳖灵继续软言劝慰道:“快了,再过一月不到我就会正式立你为王后,这样我们就能日日相见夜夜同寝。到时你可不要见我生厌才是。”
“才不会!”朱莉握拳轻捶他,惹得他一阵畅快的大笑。
这般相拥温存了一阵,数日没有好好休息的朱莉渐渐有了睡意,便以额抵着他的胸膛打起盹来,昏昏沉沉间听得鳖灵在她头顶上方柔声问:“听说你前几日出宫过一趟,是在哪儿受了什么惊吓吗?”
朱莉一惊,猛然张开眼,睡意全无。静静靠在他怀里,她用困倦的声音道:“什么惊吓?有吗?”
沉默了片刻,头顶上方的声音道:“没有就好。”
又过了一阵,鳖灵将她打横抱起,把她安置在榻上。
“不要走!”朱莉连忙搂住他的脖子。
“还有很多政事等着我去处理。”他委婉地解释着,伸手拉开她的手。
“就不能再陪陪我吗?”朱莉张着一双蓄满了请求的水眸。
“别闹了,听话。”鳖灵却未动摇。
朱莉垂眸,咬着唇瓣,道:“既然你不能陪我,就让那个巴国来的孩子陪陪我。”
鳖灵面容一冷,问:“什么巴国来的孩子?”
“他是王宫里的一名侍卫,是从巴国来的。既然你不能陪我,就让那孩子陪陪我,和我聊聊巴国的事。”朱莉若无其事道。
“宫里有这等人吗?”鳖灵唇角略勾,淡淡一笑,道:“我去问问,回头再告诉你。”
这样的回答无可挑剔,于是朱莉松了手,依依不舍道:“那你可要快些。”
目送着鳖灵离开宫室,朱莉下了榻,捧起冷了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他是爱我的。”她喃喃道。
用罢饭菜,她微笑着,又自言自语道:“他一定是爱我的。”
“所以,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
“只是长得像而已。”
左手动了动,握成空心拳,又放开,缓缓举起,抚上左颊的烙印,她颤抖着双唇,双目无神地喃喃道:“只是巧合罢了。”
她就这么自言自语着,语句凌乱破碎,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苦苦压制着名叫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
不知不觉中,天又黑了。
独自置身于空旷的宫室,一阵又一阵湿冷袭来,她上了榻,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紧紧,依旧无法阻挡蚀心附骨的寒意。
起风了吗?
她缓慢抬起头,看向窗外。就在这一霎那,一道青电撕裂夜幕,触目惊心地划过。
朱莉猛然跳起,在拉起被子覆住头面的同时听得轰雷炸响——轰隆隆!
“不,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
她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住地念念有词。可窗外的雷雨大作,闷雷滚滚而来,一个接一个炸开,轰得她双耳嗡嗡作响,再也听不清嘴里念叨的声音了。
没有了那些自言自语作封印,那些苦苦压制的东西便犹如获得春风吹拂的野草破土而出,拼了命地往上疯长着。
思绪依然凌乱如麻,久远的记忆碎片被胸怀里的激流高高抛起,在浪尖上浮浮沉沉。
窗外依旧是雷霆万钧,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耳边声声晕开的字句硬是闯入心门,塞进脑海——
她是公主。
她是巴国公主。
她既是巴国公主,又为何会被送往蜀国?
她们长得很像。
不要紧,她们有亲缘关系。
她们有亲缘关系,却也不至于先后被礼器烙印同一侧面颊!
梁家是贵族。
梁家是巴国新兴的贵族。
梁家的兴起为何偏偏在她的脸刚被破相之后?
杜宇早就疯了。
他疯了一百多年了。
可他疯了一百多年还能好好当他的王,又为何在她一来便禅位出走?
“不——”朱莉堵住双耳大声嘶喊着,“那都是巧合,只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纷乱的耳边,有个苍老的声音沉重地审问她:“你,究竟为何出现在这里?”
她傻傻地笑,无声地笑,然后大笑出声,笑得难以自制,笑得眼泪四溢。
“为了爱情。”
她喃喃道。
雷雨夜之后,未来的王后中邪的消息不胫而走,可每回鳖灵来看她时,她却又表现得极为正常。
日子久了,宫人去禀报“王后又中邪”之时,他只是一点头,一挥手,一句话——知道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朱莉依旧躲在宫室里闭门不出。一名宫娥蹑足走了进来,道:“王后,有一个少年在外面,自称要见‘姐姐’。”
“姐姐?”朱莉有一瞬的茫然,而后惊喜道,“是他!快让他进来。”
须臾,一名少年被领了进来,果真是那名来自巴国的少年。
“你们都下去吧。”朱莉一挥手,宫娥们纷纷退下。
欢喜地下了榻,她上前执起少年的手,亲亲热热地问:“是鳖灵让你来的?不再做王宫的侍卫了吗?”
少年左右四顾着,确定这宫室里只有他们二人之后,突地双膝落地,低声道:“梁小姐,小人其实是巴王派往蜀国的密使。”
朱莉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而后惊起,甩开少年的手,指着少年道:“你竟是细作!”
少年小声辩解道:“不,小人只是巴王的密使,真正的细作是鳖灵!”
朱莉惊恐地堵住双耳,摇着头,嘶声喊着:“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走!你走!你给我滚!”
少年张望着四下,焦急地压低声音道:“梁小姐,你一定要听!这是巴王交给我的最后使命,你一定要听……”
“来人,快来人,把他给我拉出去!快来人!”
在朱莉惊天动地的喊叫下,少年很快被人拖走丢了出去。远远地,还能听见他挣扎着吼着:“梁小姐,你被他骗了!他只是在利用你!他只是在利用你……”
“不是,不是,不是!”朱莉一再摇着头,声音破碎地否认着。
朱莉的病征显然是越发得严重了,可鳖灵却始终不相信她病了,每次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逗留得越发短暂,来得也越发少了。若不是册后大典的仪式依旧在紧锣密鼓地筹办着,臣民们简直要怀疑这位准王后已经失宠。
自巴国少年求见之后,朱莉的门庭倒不见冷落,每日有各式各样的人在门外求见,听说都是在鼓矒的建议下来请示册后大典具体事宜的。可是除了鳖灵,朱莉谁都不见。
在不堪其扰的情况下,朱莉在一名宫娥的安排下自宫室内的秘道遁出,来到宫外一间密室内。
离宫之后,她的精神状况渐渐有所好转。只是每日宫娥来送饭时,她都未再听闻鳖灵去看她的消息。
躲了两日,她开始观察起自己安身的这间狭小的密室。
这是哪儿?
伸手抚上密室的石壁,她在无意中触到了一个机关。一堵石墙缓缓移开,顿时豁然开朗。石墙的另一面是一间空旷的密室。
神智渐渐清晰,朱莉在这一瞬间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仓皇转身,她急于逃离这里,逃离这间无法给她安全感的密室。
转身的瞬间,有光影掠过眼眸,她凝眸看去,而后,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近。
那是一个黄金面罩,纵目而眼角上翘,鹰隼鼻,鸟翼耳。此刻,它被覆在一座青铜头像的颜面上,安放在十来个青铜头像与人像之间。不远处,摆放着羽衣与金杖。
这里,原来是神殿,安置祭器的密室。
密室外突有人声响起,渐渐逼近。朱莉一惊,不及细想便疾奔至青铜头像与人像之间隐藏了起来。就在这一刻,密室里的另一道石门移开了。
这间密室有两道通往不同方向的石门。朱莉当即意识到,随即小心地蜷起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喘,只盼着来人快快闭门出去。
门的确是闭上了,但来人却未离去,反而跨着疑虑的步子一步一步靠近。
那仿佛踩在人心上的步子终于在她不远处的青铜人像前停住。而后,一道冷厉的声音喝道:
“我知道你躲在这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