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祭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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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国无史。
过往的烟尘中，只留下几个字句几段故事代代相传。其中有“牧野之战”，有“杜宇王朝”，却没有“晋啼”。
晋啼，一个在百年之前执掌蜀国神权的祭司已然湮没在无史的洪流中。
朱莉疲倦地抬起手，缓慢挥了挥，“你下去吧。”
大臣躬身退出。
偌大的殿堂于是空寂了起来。
“好安静啊。”朱莉喃喃自语着，随后听到耳畔有个清寂的回声重复着“好安静啊”。
那个声音轻轻浅浅的，却像没有形影的风钻进她的心扉，在胸怀中飘荡着、鼓噪着。无根的心事让心更空旷，惴惴的惶恐让心更拥挤，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境呢？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拥有扶桑与若木风姿的男子可是这般独自叹息着白了头，痴了心，离了魂？
她怔怔想着，连廊上意气风发的脚步声渐近都未曾发觉。直到被人一把揽入怀里，她才抬起头，倦倦道：“你回来了。”
“回来了。”鳖灵点头，揽过她的肩道，“前些时日一直在忙登基的事，冷落你了。”
朱莉摇了摇头，“如今你已贵为一国之主，不可同日而语。”
“你能理解便好，”鳖灵甚感欣慰，“你放心，我会补偿你。”
朱莉好奇地看着他问：“哦，怎么补偿？”
拍抚着她的掌心，他道：“十日后，我会给你一个媲美周天子的册后大典。”
朱莉笑了，眼底却不见一丝喜悦。
“你不中意吗？”鳖灵蹙眉，“那可是一个女人最极致的荣耀。”
“怎会不中意呢？”朱莉逸出轻叹，“以往我爹嫌弃你的出身百般阻挠你我，如今我能风风光光地嫁你，我怎会不中意？”
“那就好，不要胡思乱想了，等大婚之后我带你去蜀国各地四处看看。”
她温顺地颔首，把头枕在他的肩上。一切一如从前，仿佛他们从未被拆散过一般。
与从前不同的是，如今鳖灵很忙。仅是抽空来见她的一时半会儿，就有好几个大臣入内请示。
也是，如今鳖灵成了蜀国的支柱，她该为他感到骄傲才是。
朱莉目送着他被臣子们簇拥着远去，默默告诉自己。
不久，鳖灵下诏将在十日之后举行隆重的册后大典。
诏书方下，群臣静默不语。许久之后，有竹棒点地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渐渐迫近。
王宫守卫入内禀报：“王，鼓矒求见。”
鼓矒无关姓名。矒，盲也。鼓矒乃蜀国盲人中的大智者，极受敬重。
鳖灵挑眉，有些意外，思虑之后欣然道：“宣。”
须臾，一名佝偻着身子的老者拄着竹棒蹒跚入内。
“老人家，你来得正好。”鳖灵抚掌，甚为喜悦。
鼓矒捋须，“王找我？”
“我听人说，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曾出蜀四处游历，见多识广。听闻你曾在镐京住过，想必应对周朝的仪制不陌生。”
鼓矒张着空洞无神的眼眸微笑，“我正为此而来。”
“哦？你求见我为的究竟是何事？”鳖灵很感兴趣地问。
鼓矒气定神闲道：“听闻王要举行册后大典，仪制比照周天子。”
“不错。”
“那王可知何为隆重？何为盛大？何为至尊的荣耀？”鼓矒的笑容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
“老人家请讲。”
鼓矒面露尊崇，朗声道：“那至高无上的荣耀惟有日神方可赐予。惟有向日神祈祷，得到日神的祝福，凡人的仪式才能化为尊荣。”
鳖灵心有所动，探问道：“你的意思是……”
“请王举行祭祀大典！”鼓矒终于道出来意，“其实，早在王接受望帝的禅让继位之时就该举行。当时王是出于对望帝的敬重与感激才如此低调地继位，但此时国内安泰，风调雨顺，理当上祭日神，下拜厚土，以佑我蜀国永昌！”
群臣纷纷跟进，叩拜请求：“请王举行祭祀大典！”
鼓矒说的不错，历代蜀王继位之时都应当举行祭祀仪式，祈求日神的赐福。鳖灵垂眸，抬手道：“如尔等所愿。”
于是，鳖灵下诏举行祭祀大典。
大典之前，鳖灵闭门三日，沐浴净身，熏香斋戒。与此同时，居于神殿的祭司亦进行着相同的步骤。
三日之后，祭坛设起。鳖灵祭服步出的同时，祭司亦步出神殿，踏上祭坛。
祭坛分内外二坛。外坛布置杀牲，内坛安置青铜树三棵，分别代表天地人。树挂礼器漆器，为祭器。每棵青铜树上铸鸟九只，为负日使者。
为期十五日的祭祀大典于焉开始。
祭坛之下，伏拜于地的朱莉缓缓抬起头，目光追着披羽衣戴黄金面罩的人登上内坛。
此时的祭司是名男子，看不见面容，只能看见他结着代表神职人员身份的发髻。
覆于他脸上的黄金面罩形态奇特——纵目，眼角上翘，鼻挺如鹰隼，耳形如鸟翼。
朱莉依稀想起，她在巴国时就听说蜀国开国君主蚕丛生就一对纵目，威武不凡，是故蜀人以纵目为美。至于鹰鼻，则来源自蜀王鱼凫。凫者，水上鱼鹰也。犹记得她刚听说鱼凫这个名字时不由失笑出声，只道哪有人这么矛盾，名字里既有鱼，又有捕鱼的鱼鹰。后来，还是有人告诉她，鱼凫王朝是由两个有着不同信奉及图腾的部落合并而成。
她还记得，那人的声音十分温暖，如破雾的初阳，融融煨着她淡漠的心房。那人……是谁？
她竟然忘了。
怅然的目光在黄金面罩的翼形耳上留连，而后，随着祭司的舞动，来到他身披的羽衣上。
鸟翼，鸟羽，这是一个以鸟为图腾的王朝。代表着这一王朝的杰出蜀王是杜宇。
眼神黯然，心口瑟缩，她缓缓摇着头，想要摆脱这妄然的愁绪。努力转移着心神，她望着黄金面罩，异想天开：如今鳖灵继位为蜀王，百年之后，这祭祀面罩之上可会多出龟甲来？
那景象太过突兀，她不由掩嘴，忍住笑意。
祭坛之上，祭司舞着金杖喃喃自语。随后，有巫师奉上礼器，内盛秘液。祭司托起礼器，低头啜饮着秘液。饮罢，又是一阵念念有词。
念了一阵之后，祭司起身，步履不稳，身形开始摇晃，举止现出迷狂。他再次执起金杖，高高举起，直指天穹，厉声高呼：“日神佑蜀！”
列于内外两坛的巫师巫女一同伏拜，高举双手向天齐喊：“日神佑蜀！”
金杖点地，杖上金环互相敲击，清脆作响。
霎时，礼乐起，巫师巫女跳起乐舞。
内坛之上，祭司开始吟唱：“日出扶桑，西归若木。祈日怜我，怜我高山，怜我峰峦，怜我江水，怜我雾岚。祈日惜我，惜我家国，惜我百姓，惜我父母，惜我所爱。”
祭司的声音暗哑低沉，有些扎耳，似哼似唱，却有一种诡秘的力量让人无法抵抗，全心臣服其中。
身边的人如被摄去心魂一般不住叩头，朱莉亦缓缓拜了下去。
这样的仪式一共举行了十五日。置于外坛的牺牲在这十五日内被飞鸟啄食得惨不忍睹，但这样的景象只会让人高兴，因为这证明日神对这场祭祀的献祭甚为满意。如若发生鸟不啄食的景象，必须重祭，否则将招至天怒。
盛大的祭祀仪式终于圆满完成。在这场祭祀活动中，鳖灵作为蜀王的身份得到了日神的承认与祝福。
朝堂之上，鳖灵再提册后大典之事，群臣皆欣然赞成。为了避免冲撞日神，册后大典挪至一月之后举行。蜀国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种祥和的喜庆气氛之中。
这日，甚少有人涉足的神殿迎来了一位神秘的贵客。
此时祭司正闭关进行着每次祭典活动之后的休眠。然而碍于来人的身份特别，看守神殿的巫师依然把她带到了祭司休养的石室之外。
“我听说，祭司法力无边，不但能作为日神的使者主持祭祀大典为蜀国祈福，还能通古今，晓未来。”来人如是说道。
“请回吧。”自石室内传出男子虚弱的声音。
“我要找一人。不，我只要知道那人的一些事情就足够了。”来人不为所动，坚持说出自己的要求。
“爱莫能助。”祭司漠然道。
来人沉默了半晌，而后缓缓问道：“你究竟是不愿，还是……无能？”
“自是不愿了。”祭司冲口道。
“是吗？”来人也不在意，只半垂眼眸，轻声问道，“如果说我知道祭司啜饮之物的秘密，你还是不愿吗？”
她眸光灼灼，带着必然的决心与固执。
她，是朱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祭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