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朱莉 ...
-
她，来自巴国。
那是一个与蜀国一衣带水的邻国。那曾经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强国。巴国的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那场名垂千古的牧野之战。在那场武王伐纣的正义之战中，巴国同蜀国一样，作为八个强大的方国之一，参与并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数百年来，巴国与蜀国一直是并存的强国。提起巴国，就必然会想起蜀国。谈及蜀国，又必然会带上巴国。这样的联系常常让人忘记它们是两个不同的民族，拥有着许多不同的习俗。但两国的百姓是不会忘记的。自古以来，巴蜀之间来往不多，也少有通婚。而她，却是这少之又少中的一人。
一百多年前，一位巴国女子嫁于蜀国的一名酋长，她在数年后成为了蜀国王后。
一百多年后，又一位巴国女子翻山越岭来到这个国度，并将在数日后成为王后。
她，便是那来自巴国的第二位王后——朱莉。
朱莉长得美吗？
那要看你在她的左侧还是右侧。
为什么呢？
呵，你问我为什么，我问你，你可知百余年前来自巴国的那位祭司的长相？
听说，是一半的天仙，一半的鬼魅。
我告诉你，那个朱莉啊，她长得跟百年前的祭司一模一样！
“王后，您的礼服！”大臣呈上华美王后礼服，打破她的冥思。
朱莉瞥了一眼恭敬的大臣，低声道：“我还不是王后。”
“是，您将在十日后与蜀王正式完婚。”大臣从善如流道。
“那你该称呼我什么？”朱莉睥睨着他，眸光转冷。
“这……梁小姐？”大臣小心翼翼地称呼着。
“错了！”朱莉高声打断，眸心有簇火焰燃烧，“你该称我为，前王妃。”
大臣脚下一软，跪至地上。
“你为何不说话？”朱莉咄咄逼人地追问。
“这、这是前任蜀王犯的错误，如今已经纠正，又何必再提！”大臣面有难色。
“什么错误？你说啊！”她不依不饶。
缄默无法应对她的固执，大臣无奈，长叹一声，淡淡说道：“前任蜀王杜宇见梁小姐貌美，竟不顾君臣之义，强行纳梁小姐为王妃，并将不从的王妃囚禁数日。幸而望帝幡然悔悟，悬崖勒马，自知愧对丞相，遂禅位出走。”这已是蜀国举国上下人尽皆知的事了。
朱莉颓然坐下，挥了挥手，遣退了大臣。
他说的是实情，可是实情就是事情的真相吗？
她忘不了那个太过伤痛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一遍又一遍请求着“不要恨我”，她忘不了那个孤寂得仿佛失了灵魂的背影渐渐远去，只留下满世界的空茫让她迷惘。
她怎么也忘不了。
倦倦地坐在几案前发着呆，直到宫室外传来熟悉的乡音，她才缓缓起身，步了出去。
那是一个眉目机灵的少年，穿着蜀国侍卫的衣着，哼的却是巴国的小调。
又是一个巴国人。
她蹙着眉，无法忽视其间可能存在的联系。挥了挥手，她把少年招至近前，问：“怎么到蜀国来了？”
少年眼珠子转了转，笑着回答：“姐姐，我走着走着，就走到蜀国来了。”
这显然是敷衍的借口了。她无法相信他的话。
“你见过蜀王吗？”尽管不可信，她依然问出自己想知道的。
“当然啦，我现在每天都可以见到蜀王呢。”少年沾沾自喜道。
“别跟我装蒜，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个蜀王。”她语气冷漠，失去耐性。
“姐姐，你好凶！”少年一脸委屈地抱怨，看她转身要走，忙伸手去拉她的斗篷，换来狠狠一瞥。“姐姐，那个疯子有什么好谈的，还是我们巴国出身的蜀王鳖灵年轻有为。”
朱莉的步子顿住，缓缓念着：“……疯子？”
“是啊是啊，”少年忙不迭点头，“我在进王宫当侍卫之前就听说这座王宫里有一个秘密。刚进王宫时，我却一点也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事。直到有一天，我追着蜀王给他去送斗篷时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在西山上自言自语。我本以为他是说给自己听的，可仔细一听，根本就像是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似的。那天明明下着雨，蜀王居然指着天边说晚霞好美，而他看到我脸上的雨水时，竟然问我为什么哭。最诡异的是，有个大臣匆匆赶来，对蜀王说，我是感动地泪流满面。那时我是浑身发毛啊，都搞不清楚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这座王宫里的秘密，一个人人都知道，只有蜀王不知道的秘密。”
她震惊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虽然她察觉出蜀王有些古怪，可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和那名祭司神似的缘故。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姐姐？”是被吓到了吗？
以手捂住口鼻，她难忍地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能发出沙哑的声音问：“他是怎么发疯的？”
少年摇头。“不知道。这个蜀王也真够奇怪的，在处理国事时他正常得不得了。而且，别看他已经一百多岁，身形动作却矫健地跟个年轻人似的……”
少年还在絮絮说着，她早已听不进任何。回到宫室内，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然后在黑夜里听着雨声——
哗啦啦，哗啦啦……淅沥沥，淅沥沥……嘀嘀嗒，嘀嘀嗒……叮叮咚，叮叮咚……
喉咙被什么哽住了，心头被什么压住了，她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压着心口，靠上窗棂，坐了一宿。
天明的时候，宫娥送来了热水，正要欠身离去，突听她哑声唤道：“帮我梳头。”
宫娥重又折了回来，沉默着拿起竹篦，手法熟练地为她梳着长发。
“蜀王，我是说望帝的头发是你为他梳的吧。”她不认为那样端正的衣冠是望帝一人打理出来的，而望帝身边又没有妃嫔，那么必然是宫娥打理的。
“是。”宫娥应了一声，又迟疑着加了一句，“也不是。”
她扬眉，道：“你想说什么？”
宫娥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反正，他已经不在这座王宫了。”她黯然说道，不明白心中的怅然为何。
宫娥手持着竹篦，轻轻插入长发中。
“我，我的姑母，祖母，曾祖母，我们族中的四代女子都为王梳过头。”宫娥已经不年轻了，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缓缓讲述着一个没有外人知晓的家族传说。
她安静地由她为她梳着头，心神凝聚、沉淀，一寸一寸沉入百年的时间洪流中。
“曾祖母那个时候，王的头发还是乌黑的，长长的，柔柔的，就像是蜀国蚕丝织成的丝绸那种质地。曾祖母喜欢手握着那么美的长发，几乎不用竹篦就能理顺的长发。”
尽管宫娥不曾见过，但代代口传的乌黑长发却早已从语言中抽身，幻化做心中最美的蜀锦超越了光阴。只是，长发虽美，却敌不过长发主人风华正茂的仪容。宫娥怔怔想着，长叹息道，“不过，曾祖母更喜欢在王的背后偷看铜镜里的王。”
铜镜里的王？
“你听说过扶桑与若木吗？”宫娥有些突兀地问。
她点头。“日出扶桑，西归若木。”
宫娥接口道：“是啊。东方有一棵神树，名叫扶桑。传说，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西方也有一棵神树，名叫若木。传说，是日落后的归宿。谁也没有见过这两棵神树，人们只能想象它们的绝世风姿。可是，你知道吗，曾祖母说，她在一面铜镜里感受到了扶桑与若木迥异的风姿。”
扶桑与若木……那该是怎样的风姿呢？她无法想象，更无法体会两种迥异的风姿呈现在一面铜镜里。
宫娥陷入久远的回忆，无比崇敬道：“王，有两道浓眉，英挺张扬，如剑气出鞘；王，有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目光坚毅；王，有一管鹰钩鼻，笔挺坚毅，又不失俊秀；王，有一张薄唇，线条分明，是个寡言之人。王的相貌英俊，浑身上下散发的阳刚之气如旭日初升，蓬勃向上，邪不可犯。”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容貌，但这正是她心目中英明伟大的王者之风，扶桑之姿！
眉眼渐柔，宫娥语声转为脉脉：“王可以是张扬的，也可以是内敛的。明明是相同的五官一般的眉眼，却可以是秋水般的柔，欲说还休。当他松了抿起的唇线，絮絮低语时，那副相貌又是那么清远明澈，如枝头的月轮，岭上的山花。”
那是浑然天成的尊贵与优雅，和煦而皎洁，当属神树若木的风姿！
在一面铜镜里真的可以感受同一人截然不同的气质吗？不，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同一个人为何会在另一个人面前展现两种不同的风姿？
良久，她掩口，眸中有水光闪烁。
同一个人，只会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现迥异的风姿。当他在宫娥面前时自是君王之尊，可那若木般的风姿又是为谁而展现呢？
答案不言而喻。望帝以为，为他梳头的是他的“妻子”，那位名叫晋啼的祭司，那名一百年前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别人都说王疯了。他们错了。王不是疯，他是痴了，痴在那双十华年，痴在祭司没有离开之前。他的身体依然随着时光衰败，可他的灵魂却沉睡在那一年。渐渐地，王不再需要铜镜，自己的样貌与祭司的样貌已经镂刻在心底，当他不再背负王的责任之时，他便自导自演着每一个情深似海的朝夕。”
宫娥的声音渐渐发涩。
“我们为王梳头时，王以为是晋啼；有人为王布菜时，王以为是晋啼；即使没有人在时，王也以为是晋啼一直在陪着他。”
头发早已梳好，她与宫娥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各自陷入回忆与沉思。
她仰起头，闭着眼睛，想象着那名同时拥有扶桑与若木风姿的男子独自老去，一种深沉的愤怒自心底萌发，成形。她睁开眼，道出难以释怀的疑问——
“那么，晋啼呢？”
她凭什么让他付出这样的痴，她又凭什么离他而去？
她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朱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