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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禅位 ...

  •   窗外雨潺潺,滴漏至天明。
      他倚靠在榻上,连着几宿没有合眼。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他想不明白。事实上,思考对于他竟变成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脑海里一片纷乱。
      他想去看,只看到雾霭缭绕,人来人往。
      当他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人又往后退去。
      他再追去,人就融入雾霭,缭绕在山巅作了晚霞。
      于是他仰望山巅,山风簌簌吹落山花,白色花瓣雨般洒落,遥看竟似漫天冥纸。
      他惊恐上前,晚霞竟自天际整片坠落,覆向山头。
      在山与霞接触的刹那,山还是山,霞却消失不见,成了鲜红流动的液体,自四面八方探出爪牙刺进他的胸膛。
      “不——”
      喉咙里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嘶叫,他遽然自榻上坐起,大口大口喘息着。
      “不……”双唇抖动着挤出破碎的抗拒。
      不要去看,不要去看,他不要再去看了。
      那就……听吧。
      他阖上眼,凝神去听——
      扑通,扑通,扑通……那是他的心跳。
      哗啦啦,哗啦啦……
      淅沥沥,淅沥沥……
      嘀嘀嗒,嘀嘀嗒……
      叮叮咚,叮叮咚……
      天明了,他还能听到已停的雨声。他不在乎,他不在乎。
      他屏住呼吸,用力再听。然后,他听到了——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说着: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然后,很多低低柔柔的声音如江水中的浪花翻滚着拍打向他已干涸的心田——
      “我需要你,我比谁都需要你。”
      “人人都需要你,都依靠你,你又该依靠谁呢?每次想到你的疲惫、你的孤单,我的需要便不再重要。我只愿能一直陪着你,一直在你身后也没有关系。直到有一天,你不再被别人需要,请记得一定要实现你对我的承诺,让我拥有完完整整的你。”
      “杜宇,你会有很多很多的福报,所以来生,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好不好?”
      有什么东西自眼眶中涌出,哽了喉,滚烫地爬过他的脸,他顾不得去擦,只是傻傻地咧开嘴,笑。嘴里涩涩的,有些苦味,他伸舌去舔,舌尖却品出了甜意。
      突地,一声呜咽如一道大闸切断了潮水般的倾诉,一个女人的声音劈进脑中——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很多嘈杂的声音接着响起——
      “王妃,请安静!”
      “王妃,忘了丞相吧!”
      “王妃,请你不要离开王,我们可怜的王……”
      王妃……是谁?可怜的……王?
      他摇着头,试图摇去这些他无法理解的字句,可是那个尖锐的女声如雷轰顶:“我不——”
      “不——”他终于嘶吼出声,大步走向隔壁的宫室。
      宫娥们因他严霜般的神情惊退,现出身后的门扇,上了锁的门扇。
      他的步子顿住,目光紧盯着那把锁。
      是谁上的锁?是他吗,是他吗……
      “晋啼。”他是如此愧疚,愧疚地简直想剁了自己上锁的手。
      “我不是!”门内传来激狂的声音。
      为什么不愿承认呢?“你是我的妻啊。”
      “我不愿意!”门内人号哭出声。
      他不再出声,心被这四个字扎得淌血。门内人继续号哭,哭到声音嘶哑再继续干嚎着。
      天黑了,下雨了。宫娥们站在门前,他背靠在门上,门内的人则哭倒在地上。
      然后,雨停了,天又亮了。
      他的面容布满挣扎,终于下定决心问:“你,不再爱……需要我了吗?”
      门内人沉默了很久,哑声道:“我需要的人不是你。”
      呼吸停止了,他张着口,听到喉咙里的气流在四处乱窜。他伸出拳头,塞进口中,牙齿狠狠咬了下来,咬破了皮肉,淌出鲜血。
      谁能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连他都不知道,又有谁会知道他与她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呢?
      门内的人大口喘着气,突然发狠扬声问道:“蜀王,你怎么不问我那个人是谁?”
      是……谁?他的眼眸一片茫然。
      “哈哈哈哈,你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是你,是你亲手把我从他身边夺走!是你,是你!你这个昏君,你这个暴君!”
      昏君?暴君?她说他是昏君?她说他是暴君?是吗,是吗,他是吗?
      头脑渐渐昏沉,可远比不上心痛,他哑声问:“你恨我吗?”
      “恨?恨啊,我好恨啊!”
      他闭上眼,痛苦地请求:“不要恨我,不要恨我,可以吗?”
      他的语气太过伤痛,门内人咬着唇瓣,终于没有冲口而出更伤人的话。
      “你可以不再……不再需要我,但请你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咣当”一声,门锁被打开。天光随着隙开的门缝进了宫室。伏在地上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眯起眼,再一点一点睁大。满世界的白色光亮中,一道孤寂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什么都不剩。
      自那日之后,望帝杜宇在蜀国王宫失去踪影。
      三日后,丞相鳖灵取出望帝出走前留下的禅位诏书公之于世。鳖灵就此接受禅让,登基成为新一任蜀王。
      新任蜀王继位之后励精图治,得到满朝臣子的拥戴,蜀国并没有因为望帝杜宇的出走陷入困顿。相反,百姓们深信新任蜀王一定不会辜负望帝对他的殷切期望,举国上下如信任望帝一般信任这位由望帝亲自拣选的继任者。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而它确实发生了。
      不可被取代的望帝杜宇已经不再被蜀国需要了。
      王宫外的荒郊野岭,曾经的蜀王、望帝杜宇步履蹒跚,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
      直到有一天,你不再被别人需要,请记得一定要实现你对我的承诺,让我拥有完完整整的你。
      他,终于不再被蜀国需要,可是,那个比谁都需要他的人已经不在。
      他与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他已经想不起来。
      他究竟是何时何地写的禅位诏书?他也是想不明白。
      尽管记不清楚,却也没有必要记起,只因那些已经不再重要。
      究竟什么才是重要的?
      依稀记得,在山花烂漫的时节,他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不管你贪什么,我都会拱手交给你。以后,你一个人的时候,不妨好好想一想你还缺些什么、需要些什么。别再一个人到山上受凉了,一个人太孤单寂寞了。”
      “蜀国是我的,但我也是属于蜀国的。那是因为,这个国家需要我。有朝一日,当我无法为它做更多之时,我愿将它交付给被蜀国需要的人。”
      这些话不是虚言,也不是承诺,而是他真实的心声。
      心痛吗?他以为他的心会很痛很痛,可是另一种奇妙的心情牵引着他漫无目的地开始跋山涉水。
      他沿着江岸缓缓走着,心情却如当初半夜惊起奔去见鳖灵时一般急切。
      这是为什么?
      远远的前方,有一对祖孙缓缓走来。爷爷年纪已经很大了,满脸皱纹,驼着背,驻着竹棒。孙儿还很年幼,蹦蹦跳跳地冲在前面为爷爷引路,不时踏进江水中,溅了一身的水,招来爷爷的几句骂声。
      他凝眸,注意到他们衣衫虽破旧,却也整齐,虽有责骂,但眉梢却洋溢着淡淡的祥和满足。
      他们过得很好。没有他,蜀国的百姓依然可以安居乐业。
      他可以放心。
      这,就是他跋山涉水寻寻觅觅的原因吗?
      可是,他虽放心,却依然无法安心。
      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
      就这样痴立在原地,连那对祖孙走近身前都没注意。
      调皮的孙儿又是一脚踏进江水,溅起的水花不但湿了自己的衣裳,还殃及站在近前的他。
      爷爷一脸惊慌,忙不迭想要开口道歉。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嘱咐道:“不碍事的,别怪这孩子。”
      爷爷满脸歉意,狠狠瞪了孙儿一眼,忐忑不安地领着孙儿与他擦身而过。
      他继续向前走着,即使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喂——”
      有人在他身后喊,而他不认为是在喊他。
      “谢谢你——”
      茫然顿下步子,他回身看去,却见那个小孙儿向他挥着手。
      他于是回以微笑。
      “再见了,老爷爷——”
      然后,小孙儿蹦蹦跳跳地让爷爷牵着往前走着,走得很远时,那小小的人影就隐入山岚中看不真切了。
      他不知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他只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很久很久了。
      再见了,老爷爷——
      再见了,老爷爷……
      老爷爷……
      老……爷爷?
      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袍,有什么在眼前飘拂?
      他伸指拈起,是一束随风飞舞的长发,闪闪发亮。
      他缓缓俯下身,蹲在江水前。这一刻,眼睛好明亮,明亮得太过清晰。江水哗哗东去,明净清澈。他瞳仁骤缩。那里,映照出一副身姿,一副老朽的身姿。
      天际,飞鸟过,哀鸣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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