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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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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国的议和国书呈上来了,蜀国的惩处国书也送出去了。
朱莉在这一年的春天成为巴蜀两国举国上下耳熟能详的名字。
巴国的百姓们纷纷叱责着:“那个蜀王真是个昏君!”
“就是,就是。”
“贪图女色的昏君!”
蜀国的子民们一致赞颂着:“鳖灵丞相真是个情种!”
“可不是,可不是!”
“继蜀王之后另一大情种!”
在杜鹃花盛放的季节,鸟鸣声满山谷的时候,巴国的梁姓贵族女子朱莉在得到巴国巫师的祝福后,乘坐着华美的车辇进了杜鹃城。
朱莉入京的那一天,杜鹃城的百姓们倾城出动沿街围观。人们交口流传着朱莉是一位怎样美丽迷人的女子,莫怪丞相如此念念不忘。人群中,为数不多的老者却面带异色,忧虑地目送着车辇消失在通往王宫之路的尽头。
朱莉被暂时安顿在王宫中,择日将由蜀王亲自主持她与丞相鳖灵的婚礼。
泠泠淙淙,又是雨夜。
“睡不着吗?”感觉怀里的人辗转反侧,他醒了过来。
“吵醒你了?”她背对着他,轻声解释道,“先前睡着过,这会儿才醒的。”
“你何曾睡着过?”他一语道破,“你啊,怎么瞒得了我?”
“什么都瞒不了你。”她翻过身,在静夜里与他四目相对。
“明日你得陪同我为鳖灵与朱莉主持婚礼,还是早点睡吧。”他轻轻拍抚她的背。
她眨着眼,许久道:“我睡不着。”
他静静看着她,探问:“你有心事?”
她垂下头,低声道:“有外人。”
“外人?”绕是他与她心灵相通,这次也不解她的语意。
“宫里有外人。”她解释道。
“你是说朱莉?”他恍然,而后劝慰她,“朱莉并不是外人,日后会常来宫里走动。对了,差点忘了,她同你一样是巴国人。”
她几不可见地微颤,但他还是发觉了,忙为她掖着被角问:“冷吗?”
“不冷。”身子不再发颤,却有些紧绷,她小心地探问道,“朱莉……好看吗?”
“好看,”察觉怀中人一僵,他失笑着把话说完,“听说有些像王兄的生母,应是长得不错吧。说起来,王兄的生母也是巴国人。你们巴国女子好大的魅力。”
她被他的戏言逗笑,可那笑容比山岚更飘渺。
“你会喜欢她吗?”她仰起头问他。
“我当然喜欢她,”他慢悠悠地补上后话,“她是我看重的丞相的妻子,也是以后可以常进宫来陪你解闷的女眷,我怎会厌恶她呢?”
“杜宇!”她用力瞪他。
他朗声大笑,没有一丝愧疚。发现她背转身去,他才忍住笑拉她面向自己,正色道:“晋啼,不管朱莉是不是外人,她都是不重要的人。”
“我知道。”她的声音淡淡,依旧有些介怀。
他看了不由心疼。“晋啼,你若真不喜欢她,以后我便不准她进宫,可好?明日的婚礼你若不想出席就在此好好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我要去的。”她摇着头重复道,“我要去的。”
“好,我们一起去。”他摩挲着她的头,有些困意。“歇息吧。”
她却还是摇着头,问道:“我唱歌给你听好吗?”
他眸光微亮,忆及她天籁般的歌声,无法拒绝。“好。”
她唇角上翘,举起柔荑覆上他的眼。“你闭上眼。”
他微笑,依言合上眼,想了想,怕她会受凉,又伸出大掌,握住她遮盖在他眼前的手,收臂将它贴熨在心口。
她的手被温暖着,唇畔的笑意扩大,如一朵绽放的杜鹃花。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同于窗外夜雨敲打陶盆的清脆质感,她的吟唱似山间的雾霭,低柔而神秘,宛转缠绵,萦绕在他的耳畔,渗透进心扉,是可以打动人灵魂的质感。
“日出扶桑,西归若木。祈日怜我,怜我高山,怜我峰峦,怜我江水,怜我雾岚。祈日惜我,惜我家国,惜我百姓,惜我父母,惜我所爱。愿以我身,献祭于神。愿以我心,长伴君魂。”
“晋啼。”他聆听着她的吟唱,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杜宇?”她唱完一遍,因他的呼唤停了下来。
“以前你在祭坛上吟唱的没有最后一句。”尽管与记忆中的歌声相似,却有细微的不同。
“我新加的,”她依偎入他怀中,问道:“好听吗?”
“好听。”他被相似的歌声勾起久远的回忆,渐渐有了些许睡意。
“睡吧,我看着你睡。”晋啼仰起头,一眼不眨看着他的神情。
他却睁开眼,摇头。“好久没听你唱歌了,我想多看看你。”
“我一直在这里。”她把耳贴上他的胸膛,道:“你无须看,只要听就好了,而我也想听着你的心跳入睡,可以吗?”
他从来都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好,我不看,听着就是。”
于是,清寂的雨夜里,她的歌声又一次在他耳边萦绕,一遍又一遍——
“日出扶桑,西归若木。祈日怜我,怜我高山,怜我峰峦,怜我江水,怜我雾岚。祈日惜我,惜我家国,惜我百姓,惜我父母,惜我所爱。愿以我身,献祭于神。愿以我心,长伴君魂。”
她的歌声安抚了他的身心,意识浮升,飘起,抽离。入梦之前,听得美妙的声音反反复复吟唱着另一句相似却不相同的话——
“以我身,祭于神。以我心,伴君魂……”
天光出岫之时,他与她早早地起身梳洗,再换上隆重的礼服,权把对方的瞳仁当做最明亮的镜子。
昨夜太晚入睡,杜宇揉着困倦的眼,自嘲道:“我是越来越老了。”
“怎么了?”晋啼关切地问他。
“不过是昨夜晚睡了些,居然就有些头昏眼花了。”他甩了甩头,再揉了揉眼,依旧无法看清楚她的衣着。
“是我吵着你了。”她走到他身后,以四指蒙起他的眼睛,拇指揉弄着他的额际,“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他舒适地任她为他按摩,却仍禁不住好奇地问道:“晋啼,你的礼服是什么样子的?”方才看她时,眼前影影绰绰的,怎么也看不真切,可他明明可以从她的瞳仁中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啊。
“……我穿着蜀国王后的礼服。”她简单地描述着。
“王后的礼服啊……”是什么样子呢?为什么他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不记得了。”他实话实说。
背后久久没有声音,让他不由怀疑她是否在生气。
“晋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低喃了一句,听起来好像是“不记得才好”。
他连听力都出问题了吗?心底浮上淡淡的怀疑,却很自然地去忽视任何的疑点,只想着不能伤了她的心才好。
“我记得的。”
“哦?”
“我记的最深的是你在祭祀大典时的穿着。”眼睛被她蒙着,记忆里的画面却清晰得仿佛在昨日。“我记得你戴着黄金面罩,身披白色羽衣,在神树下翩翩起舞的样子。”
“那你记得我的脸吗?”她突然问道。
“说什么傻话!”这种问题他才不答她。
“不问了。该去主持婚礼了,不能让大家久等。”她松了蒙住他眼睛的手。
“走吧。”携手走出,行于宫廊,步向大殿。
蜀国王宫已经有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究竟有多久呢?杜宇却一点也记不起来。
怎会这样?他至少也该记得自己的婚礼啊。
说起自己的婚礼,为何他还是毫无印象呢?
心里渐渐不安,他用力抓紧她的手,步入大殿。头越发昏沉了,脚下的步子却稳稳的,他的目光触及列队候着的众朝臣们,不解他为何会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类似惊慌失措的表情。
终于走到了王座,他松下心神,缓缓坐下。
台阶下,一名穿着礼服的男子笔直地站着。那是鳖灵,他的丞相。以往觉得他生得老实而平凡,可今日身着礼服的他却显得英气逼人。也是,今日是他大喜之日,得娶心爱的女子为妻,他自是神采奕奕了。
静静立于鳖灵不远处的该是这场婚礼的新娘梁氏朱莉。她身穿一件艳如晚霞的丝制礼服。蜀国虽早在开国之主蚕丛之时即已驯化野蚕得享丝绸,可朱莉那袭礼服还是极其昂贵的稀世珍宝。他的晋啼是否也是穿着这样的礼服嫁于他的?他不由侧头去看——
晋啼正襟危坐着。
他微笑着回过头。而在此时,阶下身着礼服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羞怯不安地把目光对上他。
笑容凝住,他侧头看向身侧——
没有人。
他再转头看向另一侧——
依旧没有人。
左侧右侧都是空荡荡的,他依稀想起,台阶之上,只有唯一一张王座。
心跳骤然加快,快得仿佛就要跳出胸口。他一手压在胸口,一手用力揉着双眼,而后自王座上起身,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阶。
臣子们惊慌失措地呼喊,他听不真切。他只是以手抚着额,在大殿上踉跄地走着。好像撞到了人,他又用手去撑地。有人要扶起他,他再用力挥开。
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几欲发狂地咆哮,可出口的却是呜咽。终于昏昏沉沉地站起来,他在僵立的人群间走行。
走着走着,眼睛突然清明了,连头脑也不再昏沉。他疲惫地绽出释然心安的微笑,哑声道:“晋啼,原来你在这里。”
眼睛热辣辣的,他闭上眼,听得美丽的声音叹息着:“我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