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朱阙

4、鳖灵

　　他的忧虑成真。
　　这一年江水泛滥，为后世铭记。洪水如猛兽咆哮着冲垮了近百里堤岸，大片农田被淹，无数百姓无家可归。
　　天灾于是起了人祸，人祸从而兴了离乱，离乱同时带来契机。
　　虽是偶然的机遇，却也是必然的宿命。
　　在这场天灾中，有一个巴国人渐渐为蜀人熟知。
　　他的名字叫鳖灵，这似乎又是另一个传说——
　　“听说了没，今天从江里逆流漂来一具船棺。”
　　“船棺？那不是巴国的丧葬方式吗？”
　　“可不是，正因为是巴国人，才知道船棺是从下游逆流漂来的。”
　　“最奇的是，船棺里本已死绝的人竟然活了过来！”
　　“喝！胡说的吧？”
　　简易的营帐外，来自杜鹃城的官员与随从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私底下讨论着这桩奇闻。
　　料峭阴湿的夜风将这些窃窃私语捎至营中人的耳中。杜宇正思索着救灾对策，可这些匪夷所思的谣传流言却悄然潜入心底。他的心跳与呼吸莫名地加快，难忍地倾身捂住自己的胸口，狠狠吸了几口气。
　　他是怎么了？
　　杜宇拧眉，不解于这突如其来的不适。
　　许是近日过于劳累吧。今年的水灾出乎想象的严重，这些天，他沿着江岸由上游而下，看着沿江的蜀国百姓深受洪灾之害，日夜不得安寝。
　　定是太劳累了。
　　这可要不得。且不提他的抱恙会影响巡视的行程，只要一想起远在杜鹃城为他日夜祈福的晋啼，他便得小心照顾自己的身子。
　　也该歇歇了。
　　杜宇缓步行至几案前，吹熄了烛火。
　　灯一熄，营帐外陷入一片静寂。
　　“王歇息了。”近臣小声说着，虽是意外，却很是欣慰。“不要吵着王。”
　　于是人群开始散去，各自回营。
　　简陋的营地难得一片漆黑，一片沉寂。
　　夜，漫漫。
　　蓦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碎了夜的宁静。烛火重又亮起来，营地重又喧闹起来。
　　嘈杂声中，有人惊惶地大喊：“王不见了！”
　　杜宇走得并不远。天亮之前，随从们在一里外的沿江民舍找到了他的身影。这是杜宇与鳖灵初次见面的地方。
　　鳖灵是住在下游巴国境内的一名普通青年。一张方正黝黑的脸，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一副端正而朴实的长相。
　　这本是一个极为平凡的青年，了不起会种几亩田，能捕几条鱼，尽是些庄稼把势罢了。可他却是自古以来唯一被葬入船棺还能死而复生的人。
　　“你真的死过吗？”杜宇坐在首座，居高临下地望着伏拜在脚下的青年，眼神难得带着挑剔。
　　“小人的确死过，而如今得以在蜀国重生。”
　　这样的回答近乎谄媚了。
　　“你告诉我，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死亡……是意识的消亡，能力的幻灭。”鳖灵给出这样玄奥的答案。是因为死过一次的人真的得到了灵肉的重生吗？
　　“那你为何能复活？”话问出口，杜宇不由失笑。这样的问题谁能答得出呢？
　　但鳖灵回答了这样的问题。“因为小人尚有使命未完成。”
　　“什么使命？”杜宇追问着。
　　鳖灵缓缓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眸子直视杜宇，朗声道：“天神命我复活治水。”
　　全场哗然。
　　杜宇对上他坦然的眼眸，缓缓道出一个字：“你？”
　　“小人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小人意识本在十天前已然消亡，然而一天之前，小人的神志重又汇聚。在一片混沌蒙昧之中，小人听见天神的声音道：起来，你从哪里站起来，哪里便是你的家园。所以小人自船棺中起来，活着起来了。”
　　此言一出，杜宇的随从们七嘴八舌地开始驳斥起来。
　　“荒谬！”
　　“你既在蒙昧之中，怎知说话的人是天神？”
　　“那个声音只是叫你起来，何曾命你治水！”
　　“简直荒唐！”
　　“谁知道你是不是巴国派来的奸细！”
　　“就是就是……”
　　杜宇的眼眸一片静默。眼前这个青年或许有些奇遇，但却不是一个可信之人。
　　“你走吧，我不为难你。你是回巴国也好，留在蜀国也好，来去随你吧。”蜀国的安定靠的绝不是这些传说，他已没有耐心听这些大话假话。
　　“蜀王，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我对朱莉发过的誓！”鳖灵往地上重重叩着头。
　　“朱莉？”他耐着性子问他。
　　“她是我的情人。”鳖灵渐渐红了眼眶。“她是巴国的显贵之女，与我好比天上地下。我鳖灵的确贫贱，可我向朱莉发过誓，要为她建起一个可以挡风遮雨的美丽家园，我向她发过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是，可是……”他已哽咽不成声。
　　杜宇心有所感。“你是怎么死的？”
　　鳖灵抹去眼泪，低声道：“小人在打渔时被暴涨的江水掀翻了小船溺毙的。”
　　“可你明明是睡在船棺里漂过来的……”有人不由提出疑问。
　　“是朱莉，是我的朱莉央人捞起我，把我重又隆重地葬入船棺的。”鳖灵面带悲戚，继续叩首道：“小人是蒙昧，但除了天神，谁又能让小人得以死而复活？又何须天神交待小人治水？天神说了，我从哪里起来，哪里便是我的家园。我既来到蜀国，这里便是我的家园。我向朱莉发过誓，要为她建起一座美丽的家园。如今我的家园深受水灾之苦，我难道不该治水还它安宁吗？”
　　一席话之后，周围鸦雀无声。
　　这是一个多么善良忠厚朴实的青年啊！但他不该，不该生为巴国人！
　　鳖灵并不算驽钝，他终于想明白了众人的顾忌。“蜀王，蜀国既能在多年前信赖巴国的巫女晋啼，为何今日不能相信一个一心重建家园的小民？”
　　“放肆，王后的名讳岂是你这等贱民称呼的！”杜宇的近臣破口怒斥。
　　杜宇的眸中渐渐有了暖意。抬起手，他道：“你起来吧。若你能治理好水灾，这里便是你的家园。若是不能，你便离开蜀国，另寻家园去吧。”
　　随从们一脸惊疑，鳖灵却喜出望外地站起来，又直直跪下去，激动地高喊：“多谢蜀王，不不不，多谢、多谢王，我们伟大的王！”
　　当年春，鳖灵劈开玉垒山，凿出宝瓶口，疏通岷江之水，变水患为水利，化西海为田畴，治水有功，被赐蜀国子民身份。
　　该年夏，山林遭雷失火，鳖灵救火护林有功，正式入朝为官。
　　时年秋，杜鹃城外盗匪横行，鳖灵领命剿匪有功，保护了杜鹃城的安宁，开始掌管部分兵权。
　　同年冬，边疆巴人来犯，鳖灵率军赶赴战场，费时三月，退敌五百里。
　　转眼又是一年。
　　战事已休，鳖灵整顿军务之后独自返回杜鹃城，双手奉还兵权。
　　朝堂上，犹对鳖灵有着疑虑的朝臣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自己知晓的巴蜀之战。
　　“我看那鳖灵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家毕竟退敌有功，你在这里眼红个什么劲！”
　　“谁说我眼红了！你们也不想想他原是巴国人，虽说如今成为蜀国子民，可命他去与巴国打仗，他便这么去了，还真把巴国的军队杀得死伤惨重，一个对故国不留情面的人怎会是什么忠诚之人？”
　　“谁说他不留情面了？据说他到了战场之后先安排我们蜀国的百姓撤退，再自退五十里，以示对巴国的感恩。之后，他才排阵布局，以蜀国人的身份与巴国对阵，大败敌军。”
　　“这么狂妄自大的人又岂是良将之材？”
　　“我看哪，先自退五十里之时，他心里已经有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了。所以他至少会拼死夺回自让的五十里。可他这一退，却也不失为一计妙招，可以麻痹敌人，事实证明他果然成功了。”
　　“喂，你好像很赞赏他嘛？别忘了他终究不是蜀国人！”
　　“英雄不问出处，如今他投靠我们，就是蜀国的良臣名将！”
　　一片纷乱之中，鳖灵默默走进来，无声站在角落里。
　　“望帝到——”
　　朝臣们忙各归其位，整齐划一地向杜宇叩拜。
　　这次的早朝是为了商讨巴蜀之战遗留的事宜，譬如封赏与惩处。
　　“鳖灵，你要什么赏赐？”杜宇殷殷垂询着。
　　鳖灵却突地跪地，径自沉默。
　　“你有什么话就说。”
　　蠕动着唇角，鳖灵深吸口气，大声说道：“臣不要额外的封赏，但臣想讨个惩处。”
　　朝堂顿时哗然。
　　杜宇心中转过一念，不动声色道：“你要什么惩处？”
　　“臣讨的是对巴国的惩处。臣请求……请求巴国奉上大臣梁临之女朱莉！”
　　果然。
　　杜宇俯视着这个为情所苦的青年，心有戚戚然，没有为难他便直接道：“准奏。”
　　鳖灵惊喜万分。“谢王！谢王！”
　　杜宇接着道：“这且是对巴国的惩处。此外，我另有对你的封赏。鳖灵听命！”
　　鳖灵诚惶诚恐地跪下。
　　“我杜宇以蜀王之名，即日起命鳖灵为蜀国丞相。”
　　堂上一片静寂。
　　环顾一圈，杜宇道：“你们谁有意见？谁的功劳比鳖灵大就站出来告诉我。”
　　鸦雀无声。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比鳖灵的功劳大。这是一班碌碌无为的臣子，依靠着英明伟大的蜀王安稳度过这些年头，差点忘记自己对这个国家反是可有可无的。
　　“鳖灵，还不领命？”杜宇催促道。
　　“臣、臣鳖灵领命。”鳖灵越发惶恐。
　　笑吟吟地望着一脸感激涕零难以置信的鳖灵，杜宇又道：“丞相，我遂了你的心愿，你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呢？”
　　“王请说，鳖灵必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杜宇失笑，缓缓道，“我的要求是，你的朱莉入蜀后，能常进宫来，陪陪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