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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望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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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
臣子们向他跪拜,叩首。
他们称他为——望帝。
望帝杜宇,在蜀国百姓的心里,这个名字远远比周天子来得重要。
周天子统御着中原九州,享九鼎,配万乘,至尊莫过于此。
作为周朝的方国之一,蜀国曾经是一个蛮夷之邦、化外之地。
很多年以前,在那场永载史册的牧野之战上,蜀国人曾经帮助周武王灭了殷商。然而,就在殷纣引火自焚不久,周人却向昨日的盟友举起了屠刀。蜀国的鱼凫王朝元气大伤,渐渐走到了尽头。
危难之中,是杜宇的部落拯救了整个蜀国。
他与父兄率领着身心俱创的蜀国人重建了这个濒临灭亡的国家。
作为父兄的左右手,年少的杜宇南征北战,还这方水土以安宁。
父兄相继离世与弃位出走,他临危受命,独自支撑起这个国家。
百废待兴,他日以继夜奔走于崇山峻岭平原低畦,操心于农耕。
百姓流离失所无以为家,他带领子民在郫邑定都兴建了杜鹃城。
这些只是他政绩中的一部分,而他还在继续为蜀国呕心沥血付出一切。
他开辟了旭日般光芒万丈的杜宇王朝,他的名字将和蚕丛、柏灌、鱼凫这些历代伟大的蜀王列在一起,名垂千古。
他是如此伟大,以至于没有一个人能够想象,如果没有他,蜀国将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能够想象,也没有人能够承受。
望帝杜宇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
今日的早朝在午后才退朝。带领着几名臣子巡视了杜鹃城各处的农事,他的眉心又因今年的洪涝蹙起。
“王,何事烦忧?”近臣陪坐在摇晃的车辇里,见他倦极仍拧眉苦苦思索。
“百姓的收成。”他淡语。每夜聆听着窗外的大小水声入眠,他本是爱极,可此刻却恼恨得紧。
近臣劝道:“王,就算没有洪涝,也会有旱灾、凌汛、蝗害。王请保重贵体。”
“你说的是。”他苦笑。他也知道没有一年无灾无害,可他就是无法停止对国事的忧虑。
回程的路上,阴沉沉的天空开始下起雨。今日的夜雨比昨夜来得早。今年的农事果然堪忧。
路渐渐泥泞,车辙行得艰难。待回到王宫,已是灯火初上之时。
寝殿里一片清寂。他寻了一遍,低喃道:“定是去了西山。”
说着,他转身步出,竟欲就此涉身雨中。
“王,您的斗篷!”宫娥望见,却已无法追上他的步伐,只能交给一名年少的侍卫道:“还不快送去。”
“送……送哪里去?”少年赴职不久,一脸迷茫。
欲言又止,宫娥思索了半天,只有一句:“跟着王就是了。”
“哦,好。”木讷的少年点点头,接过与平民家无异的斗篷,大步追了上去。
雨并不大,却下得缠缠绵绵,是入骨的湿冷。
少年打着哆嗦,想起王爱民如子的伟大英名,瞅瞅手中的斗篷,若无其事地披在自己身上,继续往前跑着。
“蜀王蜀王,不愧是蜀王杜宇。当年征战马上,步履如飞也就罢了,怎么时至今日……”话声忽止,他瞧见了先前跟丢的人影。
那是王宫外的西山。距王宫不远,山并不高,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惟有满山满谷盛放的杜鹃花。
杜宇一步一步在花丛里走着,神情柔和放松。
“就知道你又来这里了。”
“你怎么来了?”晋啼回头,向他嫣然一笑。
“来陪你。”他知她一向不喜与人相处,闲暇时不是在寝殿里收拾收拾,便是到这西山来看看花,透透气。
她的笑容更深。
“这花真美。”她由衷赞美。
“花虽美,却不及你美。”他低头,目光发烫地盯着她的一颦一笑。
她被他的话与视线烫红了双颊,左颊上的烙印火一般的红,其实是有些狰狞的。然而右颊的肌肤光滑如水,吹弹可破,真真要比任何花朵都要妩媚。
这便是巴国巫女晋啼的真容——一半的天仙,一半的鬼魅。当年她便是以这般的面目出现在祭坛上。
那一年,站在祭坛右侧的人满脸惊艳与仰慕。
那一年,站在祭坛左侧的人满脸惊恐与畏惧。
站在祭坛右侧的人是他的王兄,而他,站在她的左侧,目不转睛地盯着梦魇里的狰狞容颜。
他的双腿跪了下来,跪在少女晋啼的脚下,而非巴国巫女的脚下。
心魔灭了,心门开了,心灵净了。
他是真的痛改前非,洗心革面,抛却过去的蛮横霸道无法无天,开始漫漫一生的赎罪之旅。
他无颜面对她,却逼迫自己去面对她。她自然是不会轻易原谅他,即使她是为人祈福的巫女。
事实上,她从不曾开口说出原谅的话,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她看他的眼神,与他看她的眼神,究竟是谁的眼神最先涤荡了单纯的仇怨与单纯的负疚?
她凝望着他瞳仁里的自己,映照出她染红的双颊与满眼的爱恋。
他紧锁着她眼眸中的影像,瞧见了他渐快的呼吸与浓重的思念。
然后,他覆上她的脸,浅浅啄吻着她的唇,一下,又一下,与她共同呼吸。在她以为又是一下轻浅的啄吻之时,他却没有退开去,近乎激狂地吮吻着她的唇。
她的身子不由瘫软在他怀里,直到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呼吸之时,他才放开她,与她额抵着额。
她羞红了脸,而他贪看她的羞颜,一如他从她口中尝到的味道,是花一般的香气。
“花开得真好。”她望着满山满谷的花海,面露沉醉。
“你就快化身花仙了。”他轻点她的鼻尖。
“怎么说?”她笑盈盈地看他。
“你不知道吗,你浑身都是照山白的香气。”他也笑着。照山白是杜鹃花的一种品种,花白如雪,净如丝帛,山花烂漫之时,整座山谷如覆白雪,故名照山白。“你呀,总爱亲近这满山的照山白,这些花儿几乎要掩去你的行踪。哪一天,我找不着你了怎生是好啊?”
“若是你找不着我,我便来寻你。”她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
他没料到她会一本正经地答他,不由失笑道:“傻晋啼,你还当真了。你能到哪里去呢?除了我的身边,你又能到哪里去呢?”话到末尾,心里油然而生亏欠与不舍。
是的,除了他的身边,晋啼是哪里也不会去的。与其说他找不到她,不如说她等不到他……
晋啼点头。“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他闻言,心怀激荡,长叹:“我杜宇何德何能啊。”
她知他所指为何,摇头道:“我不怪你,你也莫自责。你承受的已经太多,我不要成为你的负担。”
“晋啼啊,你总是如此无欲无求,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他可以给蜀国的百姓安乐富足,却不知能为自己的妻子做些什么。其实,是他一直依赖着她才是。
“我怎会无欲无求?我比所有人都要贪啊。”她喃喃道。
“哦,你贪图什么?”从未听她提起过,他不由挑眉仔细聆听。
她戏言道:“若我说,我贪整个蜀国呢?”
“你若要整个蜀国,我拱手与你又何妨!”他不假思索道。
“这可不是望帝杜宇会说的话啊。”她取笑他。
“哦,那你以为,望帝杜宇会说什么呢?”他颇为感兴趣。
“我以为啊,望帝杜宇会说,‘除了蜀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她模仿着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道。
“顽皮!”他伸指去捏她的鼻尖,回道,“我除了蜀国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你自己啊。”她提醒他。
“我?”他有些意外。
“你啊,为了这个国家,根本就已经忘了你自己!你根本就忘了你还拥有着你自己。”别人以为他贵为一国之君,手握生死大权,脚踏壮丽山河,可他这个一国之君根本当得连自己都舍了。
他不甚在意,道出自己的观点。“蜀国是我的,但我也是属于蜀国的。那是因为,这个国家需要我。有朝一日,当我无法为它做更多之时,我愿将它交付给被蜀国需要的人。”
“……你真傻。”她听了好心疼。
“傻人有傻福啊。老天已经把你赐给了我,还有谁能比我幸运?”他蹭着她的发涡,在她耳边低语:“晋啼,不管你贪什么,我都会拱手交给你。以后,你一个人的时候,不妨好好想一想你还缺些什么、需要些什么。别再一个人到山上受凉了,一个人太孤单寂寞了。”
“……好。”她点头答应了。
“天黑了,我们回去吧。”他挽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山下走。
来送斗篷的少年有些呆滞地看着他,根本就忘了自己追来的目的。
“晋啼,你看,这晚霞好美,红彤彤的,映照得山花都更烂漫了。”他与她私语窃窃,无比亲密。
“是的,很美。”她低语。
少年的斗篷自身上滑下。
“你是何人?”杜宇的双眼锁住少年的脸,在触及他眼角成行的水渍时,不由放柔了表情。“你为何哭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我替你主持公道。”
“我……我……我……”少年嗫嚅着唇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小人是新来的王宫守卫。”
“是想家了吗?”他关切地询问。
远远的,有人自后山的山脚疾步奔来。
“王,可算找到你了。”
那是他的近臣之一。
用力瞪了少年一眼,近臣道:“这孩子是个孤儿,哪来的家!他呀,是被王与王后的情深似海给感动的。”
情深似海。
他与她两两相望,淡淡一笑,一般的祥和。十指相扣,翩然而去。
风过,花落,山不老,香如故。
雨,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