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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之一:子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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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之一、子归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微渺的光缓缓熄灭,天地陷入亘古的沉寂。
这便是死亡吗?朱莉独立静立在这没有日升月落花开花谢的世界中,心境渐归宁静。
若这就是死亡,她不愿醒来。如果可以,她希望活下去的人是晋啼。如果可以,她希望晋啼可以藉由她的□□回到杜宇身边去,让他再看看她,哪怕只有一眼。
在这一片悄然中,所有的感官却分外灵敏,她竟然又一次感受到晋啼的存在。
“晋啼,别走!”她猛然惊起,在黑暗中奔跑。
穿过很长很长的甬道,她又一次感受到了光。
“晋啼!不要走——”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脚下一绊,无法控制地重重摔出去。
再抬头时,她怔怔望着前方不远处。
许久许久,她震惊又悲喜交加地捂住口鼻。
是梦吗?若这是梦,这一次别再醒来了;若这是过去的重演,她终于可以安心归去。
光与影明明灭灭,西山上的杜鹃花映照在漫天霞光中,红如火,如血。风中,但见长发随风飘舞,漆黑如墨,亮丽如绸。
“晋啼。”拥有一头乌发的青年茫茫然抬起头,望着那自山岚中步出的女子。
女子身披白色羽衣,缓缓行来,没有一点声息。走至近前,轻声叹息着,执起青年埋入花泥中流血的双手。
“晋啼,我方才做了一个恶梦。”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女子道,“我梦见你在我出征后为我祭祀祈福……”
“这是恶梦吗?”女子柔声问着。
青年继续说道:“我梦见王太后在祭器上动了手脚,让神鸟不肯啄食。在我出征之后,王太后要以你献祭。我梦见我打败了僰人回来,哪儿都找不到你,哪儿都找不到你。我连西山上的照山白都找不到。我只找到这些红色的杜鹃花。有人说,照山白被你的血染成了映山红。好可怕的梦,是不是?晋啼,我好怕这梦不醒,梦不醒,留我一个人在这恶梦里,我好怕这梦不醒。”
女子反复吸了几口气,道:“都说是恶梦了,就你傻,怎么就当真了。我要是死了,怎么不见我的尸身?”
青年宽慰地笑了,“对,我哪里也找不到你的尸身。你是巴国人,葬的是船棺,我到下游去找,没有找到你的船棺。我挖了西山的土,也没有找到你。果然是一场恶梦。晋啼,不要走,不要留我在这恶梦里。我好怕这梦不醒,我好怕这梦不醒。”
女子轻声低语道:“我不走。”
他上前去,向她伸出手,想要拥抱,却又怕是一场空。手伸展开,又收拢来,反反复复地,直到她主动依偎入他怀中。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怀中的身躯凉了些,单薄了些,轻了些,却是他唯一想要拥抱的。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但觉四肢百骸被无数的幸福充满着。唇角难以克制地扬起,他微笑着说:“我曾说过,我若能回来,便要你做我的王后。如今,我回来了。”
她静静听着,没有作答。
他的语气急切起来,“你别怕,我知道你不喜欢王太后,我已命她去给父王守陵,她再也无法拆散我们。我知道你想念王兄,我也很想念他。等蜀国安定了,我们一起去把王兄找回来,我把王位还给王兄,我们也学王兄去游历天下,好不好?”
她自他怀里抬起头,一目不瞬地凝望着他,听从心中所想,应道:“好。”
“晋啼!”他情不自禁地唤着,感叹道:“我此生再无所求,再无所求!纵是即刻归去我也死而无憾了!”
她伸手掩住他的口,柔柔问去:“你若是去了,蜀国怎么办?”
他听了,神色很是苦恼,眉心满是挣扎,眸光现出迷乱,不住自语着:“是啊,蜀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急忙出声打断他的冥思苦想,嗔怪道:“你又当真了!”
他神色恍惚地望着她,许久迷乱的眸心缓缓沉淀,纯净无垢。一心一意地望着眼前的影像,他释然微笑。
她向他伸出手,他欣然回握。
手牵着手,他与她缓缓下了西山。
霞光辉映,将人影投射,那移动着的始终只有一道影子。
天黑了,风起了,雨坠了,人睡了。
她静立在他榻前,眷恋地注视着他的睡颜。伸出纤细的手,她以手指缓缓描摹着他的五官,描过浓眉,划过直挺的鼻梁,抚上薄唇。
他似有所感,勾唇,呢喃着她的名:“晋啼……”
她亦扬唇,应道:“我在这里。”
于是,他的眉心舒展开,神态有些慵懒。
雨声簌簌。她坐在他枕边,依旧一目不瞬地望着他,近乎贪婪地不舍得错过他的任何神态。
他的眉心缓缓蹙起,似乎有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境。探出双手,他试图想要抓住什么,却无法如愿。
“晋啼,不要走!”
他唤着,却没有醒来。
她伸指熨贴上他眉心,细细揉抚着,低语道:“我不走。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他似乎听到了,又沉沉睡去。
天明了,风止了,雨停了,人起了。
他神情气爽地坐起,对上她专注的凝视,心不由拧住。
“晋啼。”
“我在。”她微笑道。
“你看了我一整夜?”他万般不舍。
她含笑不语。
“快歇着,别累着了。”他叮咛道。
她摇头,道:“还能看着你,我心里欢喜。”
“晋啼!”他神情激动,近乎受宠若惊。以往虽知她对他亦有情意,却总得靠他百般揣度,如此直白的表露从未有过。
有宫娥入内为他打理仪容,他欣然配合,目光却不曾自她脸上移开。
“该去上朝了。”她提醒道。
“好。”他应道,依依不舍地离去。
她目送着他的背影,独立静立在宫室之中。一帘日光经篾帘滤过,斜斜投影在她脚下。
脚下,灼热滚烫;耳边,有声响不停地催促着——
魂兮归去,魂兮归去!
她不住摇头,向后退去。
“不,我不走。”
魂兮归去,魂兮归去!
“我不走,我不走了,能在他身边留一日便是一日,我不走,不走了。”她喃喃低语着。
魂兮归去,魂兮归去!
她伏倒在地,向天叩拜,祈愿道:“即使如今只剩一魂一魄,我依然想留下来,陪着他,让他看着我,直到他老,直到他死。”
魂兮归去,魂兮归去!
她咬牙,发狠道:“即使会魂飞魄散,我也不走!”
那声音终于止了,她抬头仰望着,缓缓拜去。
“日出扶桑,西归若木。祈日怜我,怜我高山,怜我峰峦,怜我江水,怜我雾岚。祈日惜我,惜我家国,惜我百姓,惜我父母,惜我所爱。以我身,祭于神。以我心,伴君魂。”
那带些沙哑的嗓音吟唱着宛转而神秘的歌,伴着日升日落,随着花开花谢,在这白云苍狗的瞬间飘荡着,回响着,直到——
成为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