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结局：魂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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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
山花烂漫。
又是新的一天。
鼓矒拄着竹棒，一步一步登上西山之巅。
山崖边，杜宇安静地坐着。那个背影是如此安静，仿佛没有一丝生气。
心口瑟缩，眼前的背影与久远的记忆重合，他一阵颤抖，驻足发愣。
那一天，他在杜鹃城外听到祭司被王太后献祭的消息后疯了一般奔进城去。
远远地，他便望见祭坛上她安静地垂着头，没有一丝生气。祭坛下，她的血流成河。
他闯入祭坛，浑然不管母亲惊喜的神情，自祭坛上救下她。他在坛上望着远处的母亲，眼神冰冷怨恨。猛然别过头，他背着她一路杀了出去。
让他悲喜交集的是，她一息尚存。
她对他绽出柔软的笑，轻轻翕动着苍白的唇，唤出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称谓：“哥哥。”
“我在这里。”他小声应着，生怕惊散了她的魂魄。
“我想……去西山。”她虚弱地请求着。
他噙着泪水，应道：“好。”
他抱着她跃上马，奋力向着西山奔驰而去。已至山脚下，她却改变了主意。
“不，我……不能去。”她仰望着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海，眼前却渐渐昏暗。
“为什么？”他只得勒住缰绳，护她入怀。
“哥哥，他……在出征前……曾说，只想，再看看我……看看我……我却……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她气若游丝，费力地说着。
“为什么？”他心痛地问。
“王太后……要他……因我……心痛而死……我又怎么能够……怎么能够……”这一生，心系于他虽不在预料，她却不曾后悔。奈何，他与她之间阻隔着那么多丑陋的东西，有一个该是最亲却一心致她于死地的生母，有一个只想利用她窃取邻国的生父，有那么多在暗地里监视着她一举一动的巴国密探，她被束缚在巴国公主这个茧里动弹不得，连同她的心无法交给他。这已是她对他最大的亏欠！
“妹妹——”他大恸。
“哥哥……”她仰起头，努力去看他，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你说，我在听，我在听！”
“不要让他……找到我……”张着空洞的双眸，她喃喃念着。日神啊，为什么要如此对他们？他只是想，再看看她啊！可是，她却永远也不能让他找到她的尸身。
“好，我不让他找到你。”他肝肠寸断，却不得不应下。
终究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吃力地交代道：“我……不想……睡船棺……”生为巴人，她无法选择，可是死后她不想再做巴人。
“好，好。”他泪流满面地应下。
“哥哥。”她想起他在出征前向她谈起的一桩僰人的风俗。
“我在，我在！”他大声喊着，入她耳中却是微弱的遥响。
“听说，僰人死后……棺木悬于崖壁……他正与……僰人作战……永远……永远不会想到……我会葬入……悬棺……”
“妹妹——”生已如此凄苦，死后竟还要以异族之礼！
“哥哥……人有来生吗？”她似乎可以看见哥哥抱着自己的景象了。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的话就此终了。
他等了许久，轻声说着：“妹妹，你考虑得太久了。”
她不应他。
他便自顾自接下去道：“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还是做你的哥哥吧。我知道，你的来生必然许了他。我不会和他争的。”
她依然不应他。
他猛然拥紧她，哑声道：“妹妹，一路走好。”
三日后，他以僰人之法将她葬入悬棺，永远安睡在西山崖壁上。僰人的丧葬之法让西山的照山白尽数枯萎死去，他只得自别处移来其他杜鹃种上。
葬好了她，他再次出蜀，天南地北地闯荡。在外面听说蜀王杜宇将蜀国治理得井井有条，他甚是欣慰。不久他听说王太后故世，却没有回去奔丧。
后来，他老了，再也无法走得更远。他散去家财，两手空空地回到蜀地。
他意外地发现，这时的蜀王依然是杜宇，他的弟弟。
弟弟没有子嗣，只有一个让人心酸的秘密，一个只有他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于是，他扮成瞎子，成为一名鼓矒，讲传说，背王系，俨然是一部活的蜀国史。
他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国家，守护着自己的弟弟。
每年，他会来一次西山，坐在山崖边吹上很久的山风。
他本以为，他会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些，直到老死。可是，一个叫鳖灵的巴国人毁了这一切。
百年前的窃国阴谋在他手中得到最彻底的贯彻。他一步一步蚕食鲸吞着属于杜宇的一切。他夺走了蜀王之位，夺走杜宇在蜀国人心中的地位，更夺走了杜宇生存的动力。
鳖灵用朱莉唤醒杜宇的神志，让他临老如此痛彻心扉。
他的所作所为，他永远无法原谅！
于是，他费尽心机去揭露他的真面目。他以祭祀大典引朱莉来找他，引她去猜忌鳖灵对她的感情。他更安排朱莉亲眼目睹鳖灵杀害巴国的少年密探。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只为了要朱莉去请回杜宇重掌蜀国。
为了揭露这百年窃国阴谋，他甚至不惜诋毁最爱的人，让朱莉一度误以为晋啼也参与了这个可鄙的阴谋。为了蜀国，他只有这么做。
可惜，千算万算，他不曾料想，杜宇竟然为了蜀国宽恕了这样一个窃国大盗！
但是，他不能原谅，不能原谅！
一步一步，他向杜宇走近，在他身后停步，颤巍巍地跪下，叩拜，“王！”
杜宇回过神来，转向他，缓缓眯起眼。眼前的老者有些陌生，但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老人家，快请起。”杜宇上前扶起他，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疑惑而抱歉地问道：“请问老人家是哪位？”
鼓矒缓缓笑了，“王您日理万机，不会记得我。我只是一名鼓矒。”
只是鼓矒吗？罢了，若是有心隐瞒，他又何必追问？
“老人家，你找我有事吗？”
“王可有见过新王后朱莉？”他开门见山道。
杜宇瞬间明白了他的来意，挥了挥手，道：“老人家，如今我已不是蜀王。你若是有事，便去找新王鳖灵吧。”
鼓矒却不容许他回避。“王，你才是我们蜀国百姓的蜀王！难道朱莉没有告诉你巴国的百年窃国阴谋吗？”
杜宇明白来者不善，只得点头。“那孩子都告诉我了。”心有所悟，他道，“是你让她来的吧？”
“是我。”他坦然承认。
杜宇长叹息，“老人家不必白费心思。你已知道我的答案了，不是吗？”
鼓矒感慨道：“是啊，那日我便明白了王的心思。王，我既然知道了你的心思，今日还上西山来见你，你可知为何？”
“你想说什么，便说吧。”杜宇无奈道。
“王，你可知那朱莉是何人？”
杜宇淡淡道：“那是个好孩子，一个应该得到幸福的好孩子。”
鼓矒道：“可是如今她并没有得到幸福。”
杜宇闻言，默默看着面前恭敬的鼓矒，良久移开视线。“是我害了那个孩子。”他如此归结。
“不，这怎会是您的错！”鼓矒道，“一切都是那鳖灵造成的！”
杜宇疲倦地背转身，道：“老人家，你回去吧。回去帮我守着蜀国，守着鳖灵。他若做出危害蜀国的事，你定要设法保全蜀国。”
鼓矒沉默良久，缓缓吟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王，这是我为朱莉占卦的释文。”
杜宇并不应他。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道：“王，你道，当年晋啼临终有何遗言？”
他成功地看到杜宇一脸震惊，急迫地上前，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你送她的？”
鼓矒抬头，望着高邈的天空，呢喃道：“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杜宇倾耳听着，久久等不到下文，不由问道：“什么？”
鼓矒却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王，你知道么，原来，朱莉就是晋啼的来生。”晋啼的来生本就该属于杜宇。
杜宇缓缓理解着他说的意思，慢慢思索着，久久露出一个怅然若失的笑容。“原来，她早已转世。”
鼓矒一怔，不由喊着：“王！”他究竟有没有听懂他说的话？朱莉就是晋啼的转世，他怎能漠然至此！
杜宇却释然微笑。
“为什么？”鼓矒难以理解。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呢？
杜宇缓缓说道：“她离去的这百年来，我一直不曾感觉孤独。世人都说，我早就疯了。如今醒来，我也但愿我是真的疯了。若是真的疯了，那么我感受到的这些便都是假的，她没有被我牵绊百年。”
“你……”鼓矒动了动唇，却再难说出一句话。
杜宇继续说道：“我真怕她顾惜着我，徘徊尘世百年，错过来生。她已转世，那就好，那就好。”
鼓矒怔忡。他该如何是好？这样的他，要他怎么忍心再以朱莉毁去他残余的安宁？纵然他愿意为了爱人的来生重掌蜀国，又能有多久？弟弟终究还是会离开人世，而他也一样。
那一瞬间，他才明白，其实蜀国早已不需要他们了。
杜宇望着鼓矒，那垂老的眉眼与记忆中的一人竟渐渐重合。
王兄，是你吗？
除了你，谁会在意蜀王还是不是杜宇？
除了你，谁又会和我一样挂念她百年？
可是，他却无法问出这个问题。若是此时相认，顷刻死别，不如不认！
西山之外的天空一向雾霭重重，连阳光都鲜少射入。此刻，他的目光却可以穿越云层，去到日落的地方。
日出扶桑，西归若木。若木该是什么样子？
他似乎看见，在那漫山遍野洁白如雪皎洁如月的照山白中，那白衣少女回眸的瞬间。
他不由柔了眉眼，勾了唇角。
“王！”鼓矒心惊地看着他仿佛随时坐化的神情，小声唤着。
他回神，看着他的眼睛，问出百年的执著：“告诉我，她葬在哪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寻觅了百年，多少次沿江飘荡，原只为一艘船棺，一缕芳魂。
鼓矒与他一同站在山崖上，任风呼啸着吹过，半晌，低语着：“她就葬在西山崖壁上。”
他的眸中闪过意外、疑惑、了悟、心痛与释然，最终，逸出一句苦恼的自语：“我该如何，再看看你？”
鼓矒心中凄恻，暗忖若无双飞翼，定难靠近那悬崖峭壁。
头顶上方突地响起飞鸟盘旋的声音。他不由抬头去看。
山风起，映山红花影婆娑，有一只飞鸟在花海中掠过，衔起花瓣，又任它飘零，真真似啼血一般。那鸟竟然哀鸣起来，声音凄切催人泪下，音作——子归，子归……
而后，这子归鸟飞出花海，盘旋着扑向西山崖壁。
他一惊，急转向身旁的杜宇，发现他已然绝息。
“王！”他双膝落地，跪在他身边，头重重叩了下去。
西山上，映山红开得如火如荼，如日出扶桑。
所有的爱恨皆已远去，唯有蜀国在风雨飘摇中继续前行。
数年后，鳖灵改朝换代，后世称他统御的蜀国为开明王朝，他又称蜀王开明，封丛帝。
数百年后，蜀国的近邻秦国渐渐强大，不断向外扩张着它的版图。在这场持续百余年的战乱中，华夏九州没有一寸土地得以幸免。
巴国先于蜀国，亡于秦。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结局：魂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