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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尽头 ...

  •   光影憧憧。
      朱莉遥望着杜宇登基,晋啼造极,双双站在蜀国的至高处俯视众生,不由红了眼眶。
      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惜,即使是梦都不被允许。
      光又灭了,她不得不继续前行,往那令人不安的命途而去。
      前方的光晕越来越稀少,这条属于晋啼的生命之河已经走到尽头。
      这一次,她终于来到杜鹃城。
      杜宇登基不久,因为山洪,旧的都城不得不废弃。百姓流离失所,无以为家。他亲自跋山涉水勘探地形,终于选定郫邑作为新的都城。
      这是一座美丽的都城,城里城外漫山遍野都开满了各式各样的杜鹃花。最美的,莫过于西山的照山白。
      这一夜,王城里的祭祀活动刚刚结束,百姓们怀着被日神祝福的祥和心境各自返家,杜宇与晋啼也返回王宫。
      一前一后同行了一程,在岔路口,晋啼即将转往神殿方向去时,杜宇忍不住开口了:“祭司,请留步。”
      晋啼与身后的巫覡们停了下来。
      “可以请你,陪我坐一会儿吗?”不知为什么,即使已举行了祭祀活动祭拜了日神,他还是非常不安。
      手持黄金面罩身披羽衣的晋啼转身对巫覡们道:“你们先回去,我去为王祈福。”
      这是他第一次请她去他的宫室。
      他在宫室里踱着步,难以平息内心的焦躁。
      她在祭祀时服的密药药效尚未退尽,安静地坐在一角,目光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走了许久,他才道出他的不安:“晋啼,明日对僰人的这一战,我没有一点把握。”
      身为蜀王,他可以凭借着这个身份向他的祭司畅所欲言;身为祭司,她也可以凭借着这个身份听从自己真正的心意看着她的王。
      她尽力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却没有作答。
      他心满意足地半跪在她面前,拉过她的手抚上他的面颊,轻声唤着:“晋啼,晋啼,晋啼……”
      她没有应他,也没有抽回手,由他牵着摩挲着他的面庞。
      他叹了口气,苦闷道:“晋啼,今日又有大臣进言要我立后纳妃。我没答应,他硬是在我面前跪了许久。”
      她的手顿住。
      他心中因此而喜,却只能小心翼翼收藏着,继续道:“我派出去找王兄的人还没有他的消息。如若、如若我明日一去不回,在他们找回王兄之前,请你代我守着蜀国。”
      她清冷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我是巴国人。”
      他当然知道。数年的朝夕相对也让他猜出些许那个神秘微笑的真正涵义。晋啼出现在蜀国是负有使命的,而那个使命或许更适合被称作阴谋。可是,时至今日,她不曾真正危害过蜀国,反而激励他成为一位明君。
      他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我信你。”
      他全然的信任让她心中一痛,痛意过后却是窝心的温暖。她用双手扶起他的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会回来的。”
      他的眸中浮升暖意,唇角轻扬,“我也希望如此。”
      望着她仍有些迷蒙的眼眸,他怜惜道:“我希望自己可以回来,回来再看看你。晋啼,从前,我一直在等。初时,等你回来报仇;后来,等你愿意宽恕;再后来,等你看我一眼。我总是那么贪心。如果我还能回来,我只想再看看你,你不看我也没有关系。我只想,再看看你……”
      她缓缓合上眼,却挥之不去祭祀大典时预见的漫山遍野的红。她怎能告诉他,即使是这样一个渺小的心愿,上天都不会应允他?
      她知道他一定会平安归来。可惜那一天,她看不到了。
      今夜之后,他们再无相见之期。
      这才是他与她的结局。
      出神地望着他的脸,她要拼命压制内心的渴求,才能够不让自己伸出手指去描摹他的五官。
      日出扶桑,西归若木。
      即使是她也不曾见过扶桑与若木这两种神树。祭祀时使用的祭器神树是世人根据想象浇铸的青铜器,虽高大神圣,却无法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传说中的神树风姿。
      可是,看着他的脸,她却可以想象出扶桑与若木的风姿。
      她参与过他的登基大典,至今无法忘怀那蓬勃的英气。那才是王者之风,扶桑之姿!
      她也无法忘怀那些被她珍藏在心间的美好年华,无法忘怀那个跟在她身后站在照山白花海中的少年。
      他们都以为,她喜欢看照山白。其实最初,她只是想把穿着白衣的自己隐藏在花海中,远远眺望着,希冀着一份永远也得不到的亲情。后来,去看照山白成了一种习惯,因为在这个时候,身后总会有一个人默默陪伴。她一回头,便可以看见,在那白如雪明如月的花海中,少年惊喜的欢颜。
      心好痛,要怎样才可以阻止自己去触摸他的脸?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的黄金面罩,她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取了过来。
      他正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她不假思索地用面罩遮去他的脸。
      面罩后的他微微一怔,欣然接受她为他戴上黄金面罩。心中的不安消减了不少,一股胆气油然而生。
      他站了起来,步到宫室外,拔出佩剑挥舞起来。
      宫室外,夜雨信约而至,哗哗地下着。
      她徐徐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一目不瞬地看着戴着黄金面罩的他在雨中劈刺坎杀,身姿矫健,剑法流畅。
      她眼中一热,急忙伸手捂住。
      他看到她的举动,正要赶来,她却舒展双臂,铺开羽衣,如神鸟降临。
      她开始翩翩起舞,那是祭拜日神的舞。
      他眸中一暖,继续挥舞起他的剑。
      剑舞得铮铮作响,剑光迅疾如闪电,剑气挟雷霆之势,截断连绵夜雨纷纷作断线珍珠四下飞溅;
      羽衣舞得簌簌有声,羽翼翕张,为雨水湿润,又在下一刻展翅之时在夜空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散落的雨珠与潋滟的弧光在半空相撞,雨珠融入弧光,弧光串起雨珠,绚烂了刹那,而后回归亘古的轮回。
      没有祭坛,没有神树,他与她在同一场雨中起舞。
      “日出扶桑,西归若木。祈日怜我,怜我高山,怜我峰峦,怜我江水,怜我雾岚。祈日惜我,惜我家国,惜我百姓,惜我父母,惜我所爱。”
      她的舞结束,开始吟唱。他停了下来,微微喘息。
      终究,她的手指还是抚上他戴的黄金面罩,抚过纵目,抚过鹰鼻,抚过翼耳,才发现,只是抚摸还远远不够。
      放纵心中之想,她扶着他的头,吻上黄金面罩。
      唇上的温度是凉的,是湿的,她却不想离开。
      面罩之后,他泪流满面。等了这么久,从不敢奢求有这么一天。他可以再贪心一点吗?
      “我若能回来,做我的王后。”他哑声道。
      透过面罩,看着他蓄满请求与渴盼的眼睛,她听见自己低声应道:“好。”
      话音刚落,便见他欣喜若狂却又不敢放肆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她的心一阵柔软,不由升起不该有的想望。
      如若祭祀之时的预见只是幻象,如若她能活下去,她真的愿意抛开巴国人那些丑陋的窃国阴谋,嫁给他,做他的王后他的妻,做一个简简单单的蜀国人。
      光又灭了。
      朱莉却不敢再走。她蹲了下来,在原地紧紧抱住自己。
      可是,即使她不再前行,那一天还是随着光的再次降临到来。
      杜宇与僰人的战事并不顺利。朝臣的不安惊动了王太后,由她亲自出面,再次主持祭祀大典。
      朱莉看着王太后在祭物上做手脚,却没有一点办法。祭祀大典上,飞鸟过却不啄食祭物,百姓们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祭坛上,戴着黄金面罩的晋啼遥遥望进高台上王太后怨毒的眼睛,直到此刻,那颗柔软善感的心终于直直坠入万丈冰雪。
      “祭司,对于这次祭典鸟不啄食,你有何看法?”王太后将她招至近前,阴冷地盯着她。
      “必须重祭。”她沉重地说道。
      “你还知道要重祭。”王太后冷冷一笑,眼神古怪地看着她问,“那你可知,重祭的祭物是什么?”
      难忍地闭上眼,她道:“生人。”
      那是来自巴国神殿的规矩。如若鸟不啄食,必须以活人献祭以平息日神之怒。巴国曾在一百多年前发生过鸟不啄食的情况,当时献祭的活人正是主持那次祭典的祭司。
      王太后笑得很是畅快,“祭司,你当知道,我也来自巴国神殿。你来告诉我,重祭的生人当是何人。”
      她双眸紧锁住她的任何表情,上前道:“请与王太后近前说话。”
      王太后一愣,而后一脸厌弃道:“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
      “可是巴王却有很多话托我和你说。”她又上前一步,威胁道。
      王太后神色扭曲,冷声道:“随我来。”
      将她带到她的宫室,她屏退所有宫人,反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
      “贱人,死到临头了还敢要挟我!”
      她抚着自己的脸颊,竟然不感觉疼。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存亲情的幻想,她只是不甘心。
      “我并没有要挟你。”
      “那你想怎么样?”王太后对着她吼。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要杀我。”她呢喃道。
      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千方百计不让她活着?他只是想再看看她,就这样也不行吗?
      王太后仿佛听见笑话一般,奇怪地问:“杀你?我几时说要杀你了?”
      她再难忍受,对着她喊:“你敢在祭物上做手脚,为何不敢承认想杀我?”
      “手脚?谁看见了?”王太后有恃无恐道,“你去和那些愚昧的百姓说啊!你去告诉他们啊!你去啊!你怎么就不去呢?”
      “娘——”她痛心疾首地喊出那个深藏在心里十余年的称呼,只是为了了却一个折磨了她十余年的心愿。
      她却像牲畜被踩到尾巴一般,跳起来歇斯底里道:“我不是你娘!你只是一个丑陋的孽种!孽种!孽种!孽种!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死!”
      “那你又何必要生我?”何必?何必!
      “我也不愿意!若不是那个魔鬼用我的苍宇威胁我,我又怎会留下你这个孽种!那个魔鬼,没本事在战场上打赢蜀国,只会用这些卑鄙龌龊的手段。他以为把你送到蜀国来我就会为他窃取蜀国?他做梦!蜀国是苍宇的,我的苍宇才应该是蜀王,你这个妖孽为何要去迷惑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毁了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毁了我的儿子!”她已现癫狂之色。
      晋啼摇着头,难过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引诱他。”即使父王派来密探命她去引诱对她心存好感的兄长,即使她也是那么渴望拥有兄长的亲情,她却只能选择离开他,离得远远的。
      “引诱?哈哈哈,说得好!你真是一个妖孽,毁了我的儿子不算,还去引诱那个贱人的儿子!他想立你当王后?真是痴人说梦!我的儿子得不到的东西我宁可毁掉也绝不留给他!我要他心痛至死!心痛至死!”王太后咬牙切齿,指天立誓。
      “不,”她因她的话而战栗,摇着头退后去。“不——”她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可是她不能让她利用自己的死亡去伤害他!
      她转身想要逃离这个泯灭人性的疯女人,却被人绑着架上祭坛。
      “鸟不啄食,分明是主祭的祭司做了失仁义之事。唯有以祭司献祭,方可平日神之怒!”王太后在百姓面前如是说。
      百姓们惶恐地跪在祭坛下,高呼:“日神息怒!”
      一名巫师在王太后的授意下一手持着祭器,一手握着尖刀登上祭坛。
      无知的民众们欢呼着看着他举起明晃晃的刀。
      祭坛很高,却又不够高,不够高到让她足以望见他。
      她只能望见西山上的照山白,洁白如雪,皎洁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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