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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风 ...

  •   山风簌簌。
      一如百年之前。
      鼓矒仰面任山风自毛孔渗透入四肢百骸,循着经络形成漩涡,自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召唤出那些柔软得不忍触碰的记忆——
      也是这样起着风的一天,年少时的他在策马返家的路上捡回了她,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孩。
      根据之前的天象推断,她应是在山洪中跌落山崖。这么险峻的山,她虽重伤,却居然还活着。
      他为此惊叹不已,并认为这是神迹。
      他敬畏日神,敬畏母亲信奉的巫术,也敬畏强韧的生命。
      “你叫什么名字?”他柔声问着,优美的脸部线条勾勒出一张高贵却亲切的面容。
      她张了张眼眸,又困倦地合上。
      “好吧。”他并不介意,亲自取了麻布浸了水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污。“咦……”
      他的惊呼让她猛然睁开眼,等着那声“小丑人”。等了很久,却是一句好奇的问句:“这是神器的烙印吗?”
      她神情有些呆滞,许久,才点头。
      “你也会巫术吗?”他不难想到这层,更不难想到——
      “你是从巴国来的吗?”
      她一脸防备地瞪着他。
      他马上明白她顾忌的是什么,不由绽出自信更温暖的笑容道:“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我并不讨厌巴国。事实上,我体内还留有一半巴国人的血。我的母亲是巴国人,我小的时候因为避祸还曾在巴国住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因为母亲身体不适照顾不了我便把我提前送回国了。”
      他絮絮说着,她静静听着。从他幼年对巴国的印象,到回蜀国后的日常生活,再到巴蜀两国风土人情的异同,他知无不言,却不会让人觉得啰嗦。
      “我们蜀国的开国君主蚕丛生就一对奇特的纵目,威武不凡,所以蜀国人以纵目为美,这点从我们祭祀时祭司用的黄金面罩就可看出。那个黄金面罩就有着一对纵目。它还有一管鹰鼻,则是来源于蜀王鱼凫。你可知‘鱼凫’是哪个‘凫’吗?”
      她听得入迷,不由问道:“哪个?”
      他笑开怀,揭开谜底道:“就是鱼鹰的那个‘凫’。”
      “鱼凫……鱼,鱼鹰……”她也不由觉得好笑。这个蜀王的名字好奇怪,既有鱼,又有捕鱼的鱼鹰。
      “我弟弟第一次听到它时也是这个反应。”想起唯一的弟弟,他的笑容更是温暖如破雾的初阳,“其实,鱼凫王朝是由两个有着不同信奉及图腾的部落合并而成……”
      如此,在轻声细语间,他与她度过了一段日日相伴的日子,直到她的伤基本痊愈。
      她不是一个多话的女孩,沉默得让他不由得心疼。那萧索黯淡的眼眸因他的陪伴而渐渐明媚,这又让他感到无比满足。
      那时,他毫不怀疑,这个容貌有些奇特的女孩和蜀国其他的女孩一般,因他出众的外貌与亲切随和的为人而着迷。
      即使已经过了百年,对于这点,他依然深信不疑。
      如果,他没有犯下那个错误,或许他与她,甚至是其他人的命运都会变得不同。
      奈何,他在之后犯下一个大错,一个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错。
      女孩伤好后,他应女孩的要求把她送到了母亲的神殿。
      初时,他不明白素来平静温和的母亲为何会有那么惊恐的神情,而女孩一向萧瑟沉静的双眸又为何会在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彩,那么急迫近乎期盼地望着他的母亲。
      就是在那个瞬间,他的心版上烙印下女孩的样子。多希望她也可以那样专注地看着他!
      可是,当他的目光开始追逐她时,她却转身离去,离他越来越远,甚至连初识的相伴都不再可能。更让他却步的是,她不再孤单一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唯一的弟弟出现在她的身边,尽管弟弟更常做的事只是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他不想让的,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不让?毕竟,被允许陪伴她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能做的事只有藏起自己的想望,远远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在照山白花海中行过,少女白衣飘飘,少年黑发款款,那景象和谐得再也容不下第三人。
      远远看着,看着,一晃数年。
      在他以为再也无法靠近她时,她却离开弟弟,来到他面前。
      他受宠若惊,并拒绝去思考为什么,只是心甘情愿代替弟弟日日陪在她身边,陪她看日出日落,陪她看蜀山夜雨,陪她看照山白花。
      明明知道,她的心不在他身边。
      他依然存着一份想望——既然她允许他的陪伴,那么可否也接受他的感情?
      她沉默了很久,终是抱歉地看着他,道:“我们永远都不可能。”
      他闻言心痛如绞,却还能注意到,她的眸中有着更胜于他的苦痛与挣扎。
      “我和他也一样。”她如是说。
      “为什么?”他竟然还能露出温柔的笑,鼓励劝解道,“我不会介意的。”
      她怔怔看着他,许久黯然道:“我配不上他,他也要不起我。”
      当时,他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却在不久之后,明白了一切。
      妹妹。
      原来,她是他的妹妹。
      他无意中听到她与母亲的争执,明白了她的身世,明白了巴国的窃国阴谋,那个她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与她至今仍毫无动作的使命。
      他情何以堪!
      自己深爱的人,原来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若是她也在乎他,或许他可以试着挣脱身为王储习自周朝礼仪的人伦禁忌,若是她也在乎他……
      可是,他感受到的,只有留着一半巴国血脉的那份难堪!
      自己并不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弟弟也可以做得比他更好,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仓惶地逃走了,抛开一切,逃到天边去。
      他去了镐京,去了江南,去了草原,去了沙漠,去了东海,去看外面的天地。他的见识增长了,心胸宽广了,可是他的灵魂却在每夜入梦时飞越千山万水徜徉于故乡的照山白。
      漂泊了数年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入骨的思念踏上归途。只是归乡,那漫山遍野的照山白竟由他亲手毁去,徒留下映山红开在高高的山岗上,焚心以火,年复一年。
      夜雨潺潺。
      杜宇静静立在映山红花海中,身影悲凉寂寞。
      那双梦一般纯净了百年的眼眸此刻笼着散不去的哀愁,明明朦胧混沌,却又是异常的神志清明,将那满目的红与混浊的夜空彻底分离。
      映山红。
      百年前,它还只是杜鹃花中不怎么起眼的一种,甚至还没有映山红这个名字。
      当时,他们还住在从前的都城里。
      那是蜀国数百年的古城了。数百年的风风雨雨使这座历经数朝的古城残破不堪,唯有洁白如雪皎洁如月的照山白为这座古城带来些许清圣之气。
      她总是穿着一袭巫女的白衣静立在照山白中,自高高的山崖上向远处望去。
      自从在祈福仪式上发现她还活着,他便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跟在她的身后。初时,是想要确认她的确还活着,没有被自己害死。后来,这渐渐成为一种习惯。每每看到她、靠近她,那些属于少年的鲁莽与顽劣便消弭得无影无踪,只是期盼着能靠得更近些。
      他原以为她看的是故国,可是曾有一次他在她离去后站上那个位置向着那个方向试图感同身受之时,他看见的只有王后与王兄的宫室。
      正在他困惑不解时,她竟然折返,自半山腰看着他,直到他发现,手足无措得如一个傻子。
      她素来骄傲冷漠的脸上闪过霎那的惊慌,仿佛自己的秘密被洞悉一般,仓皇转身离去。
      他追着她而去,她却跑了起来。他只能跟着她跑,并且终于跑到了她面前。
      “你想干什么?”她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他张口结舌,恍然想起,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她便一把推开他,恶声恶气道:“让开!”
      他无措地退开去,目送着她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远去,远到消失在山路的盘旋处,才嗫嚅着小声道:“对不起。”
      终于说出口了,他才发现原来这句道歉并非那么难以启齿,于是,他圈起嘴,大声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大声喊着,回声也在山谷里来回振荡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知道她一定听见了,可是他并不知道她能否原谅他。
      让他欣慰的是,她默许了他的尾随,或许也习惯了他的陪伴,偶尔心情不好时还会对他发发脾气。
      他知道她在蜀国神殿是不快乐的,或许是因为远离家乡,或许还有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尽管不快乐,她却无法向别人吐露,因为她是巫女,因为她是巴国人。所以,尽管被她憎恨着,他却庆幸她对他展露出她的真性情。
      如此相伴着,由不更事的少时步入青涩的华年。
      他本以为,他们可以如此相伴着,直到老去。可是有一天,当他一如往常在处理完政事来到她身后时,突然发现王兄替代了他的位置。
      看着他们的背影,他自惭形秽,悄然转身,默默下山去。
      下山的路好长,以往陪她走过时从不曾觉得如此之长,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它长得令他觉得永远也走不完?
      为什么?
      为什么不再需要他?
      是因为,她终于决定宽恕他?
      还是因为,即使连默默陪伴,她都觉得他不配?
      不再陪她后多出了不少时间,他却如困兽般在宫室里来回走着,不断问着为什么。
      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困扰,跑到父王面前主动请缨。他无法让自己闲下来,他必须使自己没有时间去问为什么。
      出征前,他请求巫女为他祈祷。于是,他又看见了她,看见她看着他。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不原谅已不重要,这些年的相伴让他已经无法忍受她不看他。
      怎么可以!
      王兄喜欢她,她也接受了王兄,不久他们就会同父王与王后一般结为夫妇。
      他哀伤地望着她,深深凝望着,然后闭上眼,猛然回头,挥下马鞭,飞奔而去。
      战事尚未结束,他就接到了父王急传他回去的命令。整顿军务做好后续部署后,他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王兄弃位出走了。
      自病榻上的父王处得到了这个消息,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与担忧,飞奔上山去寻她。
      在漫山遍野的照山白之中,她一袭白衣孤孤单单地站着,一侧脸颊不知何故红肿着,眼角却是干涸的。
      “我去把王兄找回来!”他斩钉截铁道。
      她惊起,看向他,深深凝望着。
      值得了。他在心里叹息着。如果她需要的是王兄,他无论如何也要把王兄找回来。
      “你回来!”她却追上来阻止他。
      他不解地看着她。
      她的眸中划过狠厉决绝之色,仰着头,望进他眼眸,清晰地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蜀国的王储。你一日是王储,便一日不得懈怠。你必须兢兢业业,勤政爱民,内肃奸佞,外抵强邻,将来成为一名伟大的蜀王。”
      她的语气比父王更严厉,但作为一个巴国人,她却没有理由来说这席话。
      可是,她说——
      “你若做不到,便不必来见我。”
      “我一定做到!”他冲口说道。
      她得到满意的答复,不再看他,转身下山去。
      他无措地看着她的背影,心焦地问:“那王兄怎么办?你……怎么办?”
      她驻足,许久,怅然道:“他只是哥哥。”
      他一怔,心里有着释然与期待。原来,她只是视王兄为兄长。那么,他呢?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这盘桓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那么我呢?”如果王兄是哥哥,他又算什么呢?
      她静立于山道上,站了很久,只留下一个背影对着他。可是,即使只是背影,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初相见时那个神秘而有太多复杂心事的微笑。那个背影明明近在咫尺,却遥远得仿佛他永远也无法触摸到。
      山风起,她的白衣飘起,仿佛就此随风而去。
      他屏住呼吸,等着她的答案。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声道:“我会成为蜀国的祭司。”
      他茫然不解,她却已远去。
      一直到他登上王位,可以走到她身旁,看着她的眼睛解读她的心,他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祭司,掌一国神权,是巫覡之人可以到达的最为尊贵的位置。
      也是,她能够到达的,离他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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