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朱阙

13、晋啼

　　那不是自己。
　　那是晋啼。
　　朱莉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相似外貌迥异气质的女子，平静地问：“我死了吗？”
　　面前的女子摇了摇头。
　　“那么，便是你来找我托梦了。你说吧，你有何心愿未了，晋啼。”
　　面前的女子深深望着她，缓缓开口道：“你果然不是我。”
　　“我当然不是你。”朱莉不假思索道，可她无法说，她但愿自己是晋啼。
　　晋啼再次摇头，无比可惜地摇头，低声呢喃着：“你为何不是我？”
　　朱莉一怔，喃喃道：“我不明白。”她也痴了，傻了吗？晋啼怎会找她托梦？就是入梦，也该入杜宇的梦。
　　晋啼轻声叹息：“你我，本是一体。”
　　朱莉震住，许久还是那句：“我不明白。”
　　晋啼幽幽说道：“你既不是我，又为何要来到他身边伤害他？”
　　朱莉薄怒道：“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你会不明白？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场百年窃国阴谋中扮演这样的角色吗？”
　　晋啼凝视着她，缓缓伸出手，抚上她烙印的左颊，目露哀怜之色。
　　“朱莉，你不该出现。可是对于你的出现，我又非常抱歉。该如何是好呢？”
　　朱莉别过头去，眨着酸涩的眼睛，道：“晋啼，我不明白，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只知你欺骗了杜宇，亏欠了杜宇，你把他折磨成这样，你怎么忍心这样对他？”
　　面对朱莉的指责，晋啼丝毫不见愧疚之色。她抬起头，幽幽望着远方，淡淡问了一句：“我对他，不好吗？”
　　“你！”朱莉气极，怒骂，“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你根本就不配得到他的爱！杜宇为你情痴百年，根本一点也不值得！”
　　晋啼没有生气，云淡风轻道：“我的确不配。可是，值不值得却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你去找杜宇托梦啊。求求你快去见他，不要再折磨他了！”朱莉简直想去摇醒晋啼的良知。
　　晋啼淡淡一笑，朦胧如山间的雾霭，带着一丝无奈，“我已经没有办法让他见到我了。”
　　“你胡说！你可以托梦给我，为什么不能托梦给他？”朱莉根本不信她的话。
　　晋啼回视着她，眸底澄澈，缓缓启唇道：“如今，除了你，我进不了任何人的梦。”
　　朱莉退后一步，心慌意乱地问：“你、我……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吗？”
　　晋啼摇头，道：“像不像其实并不重要。朱莉，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吗？你我，本是一体。所以你可以梦到我。而我，却再也进不了其他人的梦。”
　　这样干净无扰的梦让朱莉心口一跳，迟疑问道：“难道，你是我的前世？因为我的出现，使你无法出现？”会是这样吗？可是，如若真是前世今生，她对晋啼理应有所感应，而非今日如对陌生人般不理解的指责啊？
　　晋啼没有摇头也没有颔首，只道：“朱莉，我原不知你的出现，也无法感知你的存在。方才我随你回溯了你的过去。如今，你也可以随我回溯我的过去。”
　　朱莉一阵怔忡，待回过神来，已不见了晋啼的踪影。
　　“晋啼，你别走！”
　　她看不见晋啼的身影，只能跨着迟疑的步子往前走。
　　一片混沌之中，依稀有一丝光亮，她急切地靠近，然后发现，那是一座神殿，更准确地说，那是她并不陌生的巴国神殿。
　　空旷的神殿里，小小的女孩披散着乌发，双手结印，跪在中央，学习着巫术。
　　神殿之外，几个妆扮华贵的女孩子嘻嘻哈哈地探出半个身子，窃笑着嘟囔着：“小丑人，小丑人！”
　　“看哪看哪，小丑人的半边鬼面，吓死人，吓死人！”其中一名女孩在神殿外比划着，取笑着。
　　“小丑人，吓死人！小丑人，吓死人！”
　　女孩子们齐声声地喊着，甚至投掷出捡来的树枝。小小的女孩却仿佛聋了一般，身形一动未动，可朱莉分明看见她颤抖的双睫与紧咬的唇瓣。
　　朱莉气急，抡起拳头就要去追打那群坏孩子，可是她却穿透了那些孩子，跌倒在地。
　　挫败地站起，她忧心地望着小小女孩的背影，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回去。
　　她在混沌中继续行走着，前方星星点点，由许多光晕交融而成，是早已泯灭的记忆，也是失落在浩瀚星河里的微渺命途。
　　这一次，她走进了巴国的王宫——
　　臃肿的男人坐在王座上，拧着眉头瞥着阶下局促不安的女孩。半晌，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犹豫着向女孩招招手，道：“孩子，过来！”
　　女孩怯生生地上前一步便不再靠近。
　　男人的眉头在瞧清女孩的半边脸颊时耸动扭曲了一阵，而后继续招手道：“过来，到父王这里来！”
　　“父王……”女孩呢喃着这个称呼，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座上并不慈祥的男人。
　　把女孩揽入怀里，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光滑的半边脸颊，放低声音道：“啼儿，不要怀疑，你也是父王心爱的小公主。”
　　女孩仰起头望着男人，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释放着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求，问道：“你真的是我的父王吗？”
　　“没错，我的小公主。”那语气极为真诚。
　　“那我娘呢？我娘在哪儿？”女孩抓住男人的袍袖急切地追问。
　　男人一把抱起女孩，走在大殿门口，指着天边道：“我的小公主，看到那座山了吗？”
　　“哪儿？”她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边。看到了吗？”男人随意指着一个方向。
　　她找了很久，很久，失望地摇头道：“没有山。”
　　男人却道：“在那边，要翻过很多现在还望不见的山，你娘在那里。”
　　“父王不去接娘吗？”女孩仰着头，期盼地看着男人。
　　“父王老了，没有力气爬过那些山了。小公主，你代替父王去山的那边好吗？”男人眸光闪烁不定，再慈爱的语气也无法掩盖强烈的贪婪与欲望。
　　女孩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情绪，安静的眼眸却起了一丝波澜，那是名为愿望的东西。重重点下头，她应下，道：“好，我代替父王去山那边，去把娘接回来。”
　　朱莉静静看着这祥和的场景，缓缓伸手捂住口鼻。
　　眼前的光又灭了，她在大雾中踯躅，直到闯入又一个光晕——
　　那是一个山洞。
　　前几日下了数场暴雨，泥浆雨般冲刷着山道。好不容易放了晴，山民们依然躲在山洞里观望着苍天。
　　女孩拢了拢半干的头发，揣上编了一半的草鞋，在山民们惊异的目光中出了山洞。
　　一个怀抱孩子的大婶嗫嚅着唇角，终于喊了一嗓子：“丫头！”
　　女孩没有回头。
　　“丫头，再躲躲吧。”大婶提着嗓子喊。甫一喊出，不由缩了缩头，有些害怕看到她回头时的半张有着奇特烙印的脸。
　　女孩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回头。边走边编着手中的草鞋，走走停停，翻过一座山之后，手中的草鞋基本成形。直到此时，女孩面无表情的小脸上才绽开罕见的笑花。那笑花小小的，却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蹲下身子，用手抹了抹沾泥的脚丫子，她珍惜地把草鞋放在山路上，小心地把脚伸了进去。
　　蜿蜒的山道上，一伙仆从前呼后拥着一人一骑迎面而来。说是一人一骑，其实也就是个与女孩年龄一般大的男孩与他座下的一匹小马。
　　“快让开快让开！”身边的仆从争相上前驱赶挡在路中间的女孩。
　　狼狈地提起一只还未穿好的草鞋，女孩匆忙抬头的瞬间，明晃晃的日光照上她的面庞，让她不由眯起眼。
　　半眯的眼眸瞧见背光的男孩一楞之后暴出一声大笑，而后，一声嘲讽落下：“好丑！”
　　女孩静静站在山路当中。
　　男孩双手叉腰，大声嚷嚷着：“喂，小丑人，快让路！”
　　男孩身边的随从已不耐烦地上前推了一把女孩。女孩被推跌倒在泥地，手中的草鞋顺势飞出。
　　男孩骑着小马行过，小马一脚踩烂草鞋。男孩得意洋洋地回头对女孩扮了一个鬼脸。
　　那是一张好看的脸，浓浓的眉，大大的眼，骄傲挺起的鼻，细致的唇。此刻，这张好看的脸张扬骄纵得不可一世。
　　突然，在众人促不及防之时，女孩一跃而起，将男孩一把拽下马来，狠狠扑了上去，举着脏污的小手挥向男孩。
　　“啪”地一声，男孩怔住了，仆从们也震住了。
　　女孩解恨地爬起身来，转身离去。
　　男孩不可思议地抚着红肿的脸，暴怒地大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捉回来！敢打我？竟敢打我？！”
　　仆从们如梦初醒，争先恐后迈开步子追上女孩，强行扛起不停挣扎的女孩跑了回来。
　　“王子。”仆从将女孩拎到男孩面前，他毫不犹豫甩了她一巴掌。
　　又是“啪”地一声，又快又狠的一巴掌，打得男孩耳朵“嗡嗡”地叫，出自一脸倔强同样骄傲的女孩之手。
　　男孩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睁着一双眼怒视着女孩，气急败坏地跳脚道：“给我打！狠狠地打！”
　　接到男孩的命令，仆从们争相上前对女孩拳打脚踢，女孩一声不吭地蜷缩着身子在山道上翻滚。
　　“打得好！小丑人，小哑巴！小丑人，小哑巴！”
　　男孩看得解气，在一旁大声呐喊。
　　明朗的天空突地弥漫着乌云，隆隆的声音响起，也不知是雷声还是山石滚落的声音。
　　男孩张望了下天空，又张望着地上被踢打的女孩，不由不安起来。
　　女孩静静躺在山道上，突地绽出一个笑。不同于之前纯净的笑花，这个笑容神秘莫测，带着悲伤、怨恨、无奈、认命、憧憬、希冀、自暴自弃……它挟着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幽幽盛开在极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的前一刻。
　　望着昏暗的天空，她轻声呢喃着：“山洪。”
　　仆从的手一抖，又是一脚，女孩顺势向旁边滚去，而后，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滚落山崖！
　　轰隆隆，轰隆隆！乌云密布，雷声大作，风云变色。
　　心有余悸的仆从们抓起傻愣在当场的男孩趴上马背，疾速向前赶路。
　　男孩伏在马背上，目光有些呆滞，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女孩倔强的眼神与那神秘却极具穿透力的微笑，任凭山路颠簸。
　　然后，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