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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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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漫山遍野的红。
映山红。那是杜鹃花的一种。
迥异于照山白的冰清玉洁,这映山红热烈得犹如天上的火烧云,地上的火燎原。
杜鹃花的花期很长,在蜀国可盛开春夏秋三季。此时已是深秋,已到花期的尽头,那些白色粉色黄色蓝色紫色的杜鹃渐现凋零之势,惟有这红色杜鹃不改的艳丽、不变的妖娆,开得依旧繁盛。
据说百年之前杜鹃城刚刚兴建之时,城里城外的杜鹃最多的要数那照山白。然而,在一次祭祀大典之后,红色杜鹃竟开得漫山遍野,从此便有了映山红的美名。
在这百年间,王宫外的西山上不见一株照山白。满山满谷的映山红为这座山赢来一个美丽的别称,叫做栖霞。
她站在山脚下,举目望去,但见朝霞聚于山巅,与山花交相辉映,美如幻境。
仰起头,霞光拂照上她的面庞,一侧吹弹可破,一侧凹凸不平。
她,自然不是晋啼。
自那日从秘道跑回宫室,朱莉沉睡了三日。
三日之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是鼓矒。
然后,她在鼓矒的安排下来到了这里,肩负着把因她而扭转的国运导回正轨的使命。
一步一步地,她没入花丛。
不远处的花海里有人席地坐着。
山风簌簌,他的白发随风飘舞,琐碎而凌乱,全然不见那光可鉴人的蜀锦之姿。
她瞬间湿了眼眶。
“杜宇。”
她开口了,名字却化在了嘴里。
那确实是望帝杜宇。禅位之后沿着江岸顺着江流一直走到巴蜀交界的地方,再逆着江流走回杜鹃城,独自登上西山,坐看日升月落,静待年华老去。
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到她,淡淡微笑着。
“你来了。”
他向她伸出手。她不假思索地奔向他,把手交给了他。
他拉她坐在身边,然后放开了她的手。
她静静看着那只被放开的手,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料峭的晨风吻上她的掌心,那凉意便渗透进血脉,回到心房,一阵瑟缩的疼。
缓缓收拢掌心,掬住一缕山风,她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身侧。
手掌捏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她默默提醒自己,该开口了。
该开口告诉他,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一个延续了百余年的窃国阴谋。
告诉他,不值得,不值得付出这百年情痴。
不值得。
红唇翕动,她的声音真切地响起,散落在风中——
“我回来了。”
朱莉如是说。
这一霎那,她反悔了,她不想说了,她不想告诉他真相了。
她已决定,从此以后她不再是朱莉,她要做晋啼,杜宇的晋啼。
她重复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杜宇闻言,沉默了很久,缓缓问道:“你,不恨我了?”
她激动地起身,蹲在他面前,拼命摇着头。“我不恨你,我不恨你。都是我的错。我怎么会恨你呢!”
他欣慰地笑了。这一霎那,仿佛春风降临轻拂山花,恍如秋阳初升透射山岚。
于是她重又坐下,想要靠进他怀里。
杜宇伸手阻拦,她不解地望着他,他便无奈叹息,柔声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朱莉猛然抬头。
“多谢你,陪我看这映山红。”杜宇的眼眸里透着慈爱。
“杜宇……”朱莉无措地念着。
杜宇扬着和煦的笑,道:“你想叫我的名字也是可以的。只是,就这一次,好吗?”
“为什么?”她心房瑟缩,却一定要问。
“因为,我想把这个名字留给晋啼。”他的笑容有些恍惚。
“可是晋啼早就死了!”她竟冲口而出。话一出口,她不安地盯着他的面容。
他双眸一黯,幽幽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见不到她,我便是死了也不会瞑目。”
说罢,他站起身来,蹒跚前行。
“你不可以走!”朱莉猛然惊起,快步追上,拦在他面前,急切地说,“你是望帝,你是蜀王,你不能把蜀国交给一个窃国大盗!”
杜宇无奈地看着她,问:“你要我怎么做?”
朱莉急道:“蜀国需要你,你不可以走。”
杜宇平静道:“蜀国可以没有我。鳖灵会是一个好国君。”
“可他用阴谋窃取了蜀国,一个不仁不义之徒怎配当国君!”朱莉只恨自己识人不清为他所利用。
杜宇静静望着她,目光里透着淡淡的忧伤。他掬起一缕白发,缓缓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经活了百余年。孩子,我已经活不长了。不管鳖灵用什么手段当上这个王,他确实是一个称职的蜀王。蜀国交给他,我可以安心。孩子,你明白吗?”
朱莉幽幽回望着他,缓缓跌坐在地。
她不是不明白,她只是不想明白。
如若真的不明白,她还有理由去挽留他。她为何要明白!
杜宇可以因为鳖灵的才干宽恕他的窃国,她却不想就此原谅他的利用。
只是,鳖灵会需要她的原谅吗?
她苦涩地笑了,笑得旁若无人,充满自嘲。
良久,她抬起头,环顾着四周,惊惶地发现杜宇不见了。
“杜宇……”她颤着声唤。
没有人应她。
“杜宇!”她将双手圈起放在嘴边大声呼唤。
还是没有任何应答。
“杜宇。”她颓然跌坐在映山红花丛中,失神低喃着:“就这一次吗?”
她没有资格叫这个名字,她可以不叫,她可以不叫的。可是,让他魂萦梦牵了百年的那个人就有资格吗?
无尽的失落与深重的委屈袭上心头,填塞脑海,沉淀五脏六腑,然后在这一瞬间从七窍迸发,让她仰天大喊:“不值得!根本就不值得——”
不值得啊!
不值得……
“王后,什么不值得啊?”
耳边乱纷纷的,有人声,还有礼乐声,来来往往,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嘈嘈杂杂。
“王后?”她猛然回头,却惊见那些如火如荼的映山红化作火红的王后礼服披覆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王后,今日是王册封你为王后的大喜日子。您是太高兴了吗?”一名宫娥满是笑意地看着她。
“王后……”她喃喃念着,依稀想起西山之行早已是数日之前的事了。那日,鼓矒把前因后果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她,包括消失在历史里的晋啼。
晋啼的确死了,死了很久很久。可是,不能因为是死亡就值得让杜宇一痴百年。她不值得。
杜宇太傻,为了一个窃国阴谋付出百年情痴!
不值得啊,不值得……
混混沌沌之中,有人向她走近,一身蜀王装束,眉眼却迥异于记忆中的那人。
是谁?
他是谁?
“朱莉,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鳖灵的王后了。”来人意气风发,伸臂把她拥入怀里。
“鳖灵……”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拥住她的人回头挑眉,“今日的册后大典完全比照周天子的仪制规模,朱莉,难道你还要怀疑我对你的心吗?”
“鳖灵。”这一刻,周遭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唯有他二人。她看着他的双眼,深深凝望,一字一句问道:“你对我,有心吗?”
“朱莉……”鳖灵双眸冷凝,可那温度已无法再伤到她。
眼皮沉重得难以负荷,她放松心神,从流漂荡,缓缓合上眼去。
“朱莉?朱莉!朱莉——”
有人在她耳边大声吼着。她不想睁开眼,心里觉得好难过,好难过——为什么她是朱莉?
这一年,这一日,蜀王鳖灵与梁氏朱莉终于结为夫妇。
同一年,同一日,蜀国王后朱莉病重昏迷,终日沉睡。
只是睡着,就像是七窍全闭,不再与外界交流,却依然活着。
活在自己一个人的天地间。
这是一个怎样的天地?
朱莉一个人,顺着自己人生的轨迹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过进入蜀国后发生的一切,往回走着,看到自己得知蜀国国书命她入蜀时的不安与期待,看到自己得知鳖灵在蜀国复活重生的喜悦,看到自己亲手安葬鳖灵的悲恸,看到自己与鳖灵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看到自己的左颊被人蓄意烙印时的惊惧痛楚,看到自己平凡的出生。
该到尽头了吧?
她已回到原点。
她看着自己站在原点,对自己说:“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