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朱阙

11、真相

　　是鳖灵。
　　来的竟是鳖灵！
　　朱莉捂住口鼻，咽下满满的惊疑，打定了主意躲着不出来。
　　青铜人像间突地响起一阵碰撞声，在她心脏几乎要停止时，一个虚弱的声音道：“不必找了。”
　　朱莉震惊地转过头，瞪着在她附近的青铜像之间，一名满身是伤的少年困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你果然在这里！”鳖灵阴沉地盯着少年冷冷道。
　　少年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
　　鳖灵冷哼一声，不怀好意地挑眉，问：“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少年苍凉一笑，只道：“天要亡我，奈若何？”
　　鳖灵大笑，而后敛容，道：“不错，天要亡你，就算躲进神殿也救不了你！”
　　少年拧眉，似有不甘，终于问：“祭祀刚结束，神殿不准闲杂人等进入，你为何会寻来？”
　　鳖灵颔首，慢条斯理道：“没错，事先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躲在这里。”
　　少年双眸喷出怒火，喝道：“鳖灵，你别得意！”
　　“我为何不能得意？毕竟此时危在旦夕的是你！被人出卖的也是你！”鳖灵大方说出他能寻来的原因。
　　少年眼底平静，却偏要掀起狂风大浪，咬牙骂道：“那个阴险毒辣诡计多端的瞎子！”
　　鳖灵只道：“鼓矒早就知晓你是巴王派来的细作，所以把你诱骗进神殿密室，好方便我收拾你。”
　　少年气极，吼道：“鳖灵你血口喷人！你才是细作！你才是王派到蜀国的细作！事成之后竟然背叛王！”
　　鳖灵平静地面对他的指责，悠然笑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是蜀王。”
　　“我呸！你也配？”少年满脸鄙夷。
　　鳖灵眸中渐渐聚拢起风霜，冷冷道：“我曾是巴国人又如何？我已在蜀国重生，就是蜀国人了。”
　　“什么重生！百年来船棺下水后从不曾见到逆流而上的，更没有死而复活的！你想蒙骗蜀国人却骗不了我们巴国人！”他虽不知鳖灵究竟是如何欺世盗名，却断定所谓传奇必定是人力所为！
　　鳖灵竟然不否认，只傲然道：“我为蜀国出生入死，立下汉马功劳，这蜀王之位，舍我其谁？”
　　“你竟然还有脸提功劳？巴蜀之战不过是王早就与你谋定的代蜀大计中的一步罢了，那只是为了让你有个借口把梁小姐送到蜀王杜宇面前！”
　　鳖灵垂眸听着，唇边噙着冷冷的笑意，缓缓举目，一抹狠戾跃入瞳仁。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我原没打算赶尽杀绝，只给了你一顿教训，让你回去给巴王递个话，我鳖灵早就不是他巴国的臣子。可惜的是，巴王老是学不乖，也不怕养虎为患，偏要让你知道这么多。看来，巴王其实是想借我之手除去你们这些或许有一天会反咬他一口的细作吧。”
　　“你休想离间我们君臣的关系，我可不是你！”
　　鳖灵抚上佩剑，眼露嗜血的笑意。“好一个愚忠的竖子！你不怕死，我便成全你。”
　　少年捂着伤口喘息着，不可思议地问：“你竟敢在神殿杀人？”
　　“有何不敢？就当是拿你的血祭祀这片大好河山。”
　　“哐当”一声，鳖灵已然抽出佩剑。
　　少年不由后退一步，而后想到了什么，勉强止住退势，双腿直打颤，再问：“你让这些祭器沾血就不怕被日神诅咒？”
　　鳖灵大笑，好心地告诉他：“这些祭器都是前朝之物，我正想拿去埋了。”
　　少年面色煞白，颤声念道：“前……朝……”
　　鳖灵直言不讳道：“自蜀国开国，已有数名伟大的蜀王让后人传颂，蚕丛、柏灌、鱼凫、杜宇……一名杰出的蜀王便代表了一个王朝。他杜宇是一代明君，我鳖灵也会成为一世英主！”
　　少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喃喃道：“你竟想改朝换代……”
　　“没错！”鳖灵意气风发道，“是巴王太过小看我鳖灵！他竟然愚蠢到派你来斥责我叛国！我鳖灵岂会甘心一世做人爪牙？巴王气量狭小，只识宫闱阴谋，几代碌碌百年，也配凌驾于我之上？”
　　少年惊恐地指着他，“你！你！”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鳖灵可怜地俯视着他，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生是糊涂人，我今日可怜你，让你做个明白鬼。”
　　少年绝望地闭目，低声问道：“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鳖灵笑笑，道：“那就要多谢几代巴王不懈的努力了。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少年眸中划过诡秘的弧光，再问：“你利用了梁小姐？”
　　鳖灵玩味地念道：“利用？这话未免说得难听。我可是真爱她。”
　　少年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的脸，不曾在其上寻到分毫柔情蜜意。他不可思议地瞪着他问：“你真爱她？”
　　“我如何不爱呢？”鳖灵竟然畅快地笑出声，“若是没有朱莉，便没有我鳖灵的今日！我怎能不爱她！”
　　少年双目游移，颤声问：“你说将计就计……”
　　“小子，如今才知道怕死，晚了。”鳖灵噙着残忍的笑，道，“告诉你也无妨，且看你还能拖到什么时候。说起来，巴王实在太不中用，一个计谋布置了一百多年，还是让我推了一把才成事。百余年之前，鱼凫王朝走到尽头，蜀国大乱，此时的巴王便有意谋取蜀国。奈何牧野之战后受重创的不只蜀国，还有巴国。尽管蜀国已乱，但积弱不振的巴国还是没有能力通过战争征服蜀国，于是巴王便想出了一条美人计。”这便是百年阴谋的开端了。
　　“巴王把神殿里的巫女嫁予蜀国各个部落的酋长。后来杜宇的部落在内乱中脱颖而出，他的父王被推为蜀王，那位巴国的巫女便成了蜀国的王后。在他登基初期，根本没有坐稳王位。迫于无奈，蜀王接受了巴王的建议把自己的妻儿送去巴国受巴王庇护。巴王当然不会那么好心，王后一到那，就被巴王要求为己所用，谋夺蜀国。”说到这里，鳖灵不由讽笑。
　　“那位巴国巫女做了蜀国的王后，根本不愿再臣服于巴王。巴王为逼她就犯强占了王后，以王后的失贞来要挟她。那一夜的风流留下了一个孽种，巴王逼着王后生下了那个孩子。王后恨极巴王，见那孩子长得很像自己，生怕巴王日后再利用这孩子逼自己就犯，便在那孩子的脸上烙印毁去她的容貌。啧啧，王后也够心狠手辣的了。她本想伺机杀了那孩子，后来蜀王派人来接她，她才匆匆逃回蜀国去了。巴王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养大那个孩子，再把她送去蜀国。他命这位无人知晓的巴国公主与王后里应外合，一起谋夺蜀国。而那巴国公主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到了蜀国之后把大小两位王子都迷得神魂颠倒。”鳖灵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张熟悉的娇美面庞，随之而来的还有往昔数年柔情蜜意的温存时刻。过往的记忆美好至此，他的眸心却始终没有染上一点温度。
　　“大王子……”那不是巴国公主同母异父的兄长吗？少年震惊。
　　“是兄长又如何？”鳖灵不以为然，“后来大王子抛弃王位出走，王后恨极了公主，在杜宇出征时的祭祀大典上动了手脚，让鸟不啄食，背着杜宇杀了公主祭天。可惜巴王功亏一篑，没多久就死了。不过，后世的巴王们却并不甘心，一再派出细作活动。”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不再掩饰道：“我的确是巴王派到蜀国来的探子。十年前我就发现蜀国的大秘密，杜宇其实早就疯了。就在这个时候，当今巴王在王后留在巴国的亲人中发现一个据说长得神似公主的女孩，便为她打上烙印留待日后送往蜀国。”
　　少年胆寒地望着他道：“你！你明知道梁小姐日后是要被送去蜀国的，你竟然引诱她！”
　　“为何不？”鳖灵狂妄不可一世道，“得到了她便是得到蜀国，为何不？”
　　“王竟然纵容你……”少年失神低喃道。
　　“谁教巴王如此愚昧！”鳖灵嗤笑。“那具‘逆流而上’的船棺也是巴王为我准备的。”蜀国人以为在上游看到应当出现在下游的船棺就必是逆流而上的，殊不知那瞬间的‘逆流’根本是人力推动的。
　　“你就这样进了蜀国……”巴王的养虎为患让少年万分痛惜。
　　鳖灵提起剑，微微眯眼，以指腹小心地拭着剑锋，淡淡说道：“你该上路了。”
　　眉眼未动，他持剑向前刺去，狠狠扎进少年的心窝。
　　“你做了明白鬼，下辈子可别再这么糊涂了。”
　　少年闷哼一声，颤抖着双手抓住剑，翕动着双唇，气若游丝，“那禅位诏书……禅位诏书……可是……你……写……的？”
　　鳖灵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垂死的样貌，诡秘一笑，只道：“他早就疯了，是谁写的重要吗？”
　　掌上猛一使力，一推一拔，他将佩剑拔出，插回剑鞘。
　　冷冷瞥着少年瞪得大大的双眸及歪向一旁的头颅，他转身触上机关。石门开启，他抵着佩剑离去。
　　又是一阵石门关闭的声响之后，密室静了下来，死水一般的沉寂。
　　朱莉死命捂住口鼻，惊惧地盯着倒在地上脸朝向着她的少年。
　　他还没有死绝，脸上的肌肉还在抽动，双眼虽然无神，眼珠却还能迟缓地左右移动。移到某个角度时，那双眼睛竟然迸出决绝的光芒，如彗星划过，转瞬湮灭。
　　那个角度正是朱莉藏身的位置。
　　终于，那双眼睛再无神采。
　　又过了许久，那副不肯瞑目的瞳仁开始涣散，直到真正死寂。
　　朱莉开始颤抖，无法自抑地颤抖。她的耳中充斥着自己衣物的摩擦声及四肢百骸战栗的抖动声。
　　那少年根本从头至尾都知道她躲在这里。
　　此时朱莉混乱的脑海中只抓得住这一个讯息。
　　她缓缓起身，却因双腿无力又跌了回去。双手趴在地上，一抬头，那张惨白的遗容便跃入眼帘。凝神去看，可见少年的唇角微微勾起，这得偿所愿般的诡笑搭配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化作索命的厉鬼，震得朱莉猛然跳起。
　　她捂着嘴转身扑上通往另一个方向的石门，快速触上机关奔出密室，跌跌撞撞地在秘道里狂奔。
　　一个趔趄，她扑倒在秘道里，瞬间，胸腹间翻江倒海，她以掌抵着胸口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已数餐未进，这般剧烈的呕吐也未能吐出分毫，吐到最后，只有白涎淌下。
　　狼狈地抹了抹嘴，她伸掌再次捂住，接着往前跑。
　　又是一个趔趄之后，她重重摔了出去。额面着地的瞬间，全身上下被封堵的窍穴一起打通，魂魄归元，方才的所见所闻如滔滔江水汹涌澎湃地奔腾流泻。
　　朱莉不住摇着头，张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她缓慢地，一点一点张大嘴巴，用力去哭，去喊，试图遗忘那足以让人灭顶的真相。
　　哭了很久，也喊了很久，长长的秘道里惟有凄厉的干嚎声来回盘旋。
　　嘀嗒，嘀嗒，嘀嗒。
　　下雨了吗？
　　朱莉茫然地抬头看去，这里是秘道，虽潮湿却不至于漏雨。
　　那么，是眼泪吗？
　　她睁着干涩的眼睛摇头。
　　方才捂嘴的手有些黏腻，她缓缓举起，凑到眼前。
　　幽暗的秘道里，她依稀看见丹赤之色。
　　是……血吗？谁的血？
　　又是翻江倒海，喉口一阵腥甜，她忍无可忍地将那上涌之物喷出。
　　飞液四溅之时，她看得分明。
　　那是血。
　　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