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也会肝硬化吗》入内雀之

93、093 这一定是此

　　——2018年6月29日。
　　夜。
　　无云，月明星稀。
　　地点：东京市涩谷区宇田川废旧保龄球馆。

　　砰——
　　砰砰——
　　在闹市附近的上空，忽的爆出几声炮响，有些低沉，像被塞进了密闭空间里，隐隐约约的，模糊不清。
　　“哪里在放烟花吗？”有人问。

　　旁边的同伴意识到了什么，随即拉着友人快步离开。
　　周遭的路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无动于衷。
　　无人在意。
　　也无人敢在意。

　　三途春千夜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粉发的男人咧嘴一笑，似是轻蔑，又似畅快，他那嘴角挂着两道狰狞的陈旧伤疤，被视作勋章一般大喇喇地展示于人前。
　　他此刻正蹲守在废旧楼底的拐角处，将身影藏在阴影之中，像一条潜伏在夜色中的蛇，一动不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

　　在他这个位置可以轻易观察到任何想要靠近这栋废旧楼的生物，自然也能挡住任何想要从这里离开的猎物。
　　他留神听着楼上的动静，分出一丝精力偶尔关注着往来的人群。
　　他当然什么都没听到。
　　除了那三声枪响。

　　高楼之上。
　　佐野万次郎面无表情地举着枪，枪口还冒着轻烟，在他身前不远处，花垣武道伏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生死不知，暗红色的液体迅速洇湿单薄的布料，但很快又不堪重负，血水渗透了织物滴落地面，呼吸之间积成小小的一滩，眼下还在不断地往外漫延。
　　哪怕放任不管，再过不久，他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佐野万次郎对这种伤势再了解不过了，但他并不关心。
　　他随意松开了手指，黑色的管状武器被毫不在意地丢落在一旁。
　　他没再看对方一眼。
　　“我会结束这一切。”
　　他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俨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到昔日伙伴，亦或是弄人的命运。

　　一步，两步，三步。
　　拖鞋底踩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钢板铺就的台阶因缺少维护而锈迹斑斑，一脚踩上去便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嘎吱声。
　　佐野万次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路来到楼层的最高处，站到了最边缘，脚下是往来的人群和热闹的街市。
　　一如往常那般喧闹。
　　因为次日便是周末，街道上的人群比往日更要密集一些，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往来车辆奔流，搭载着一批又一批的人类到来又离开。

　　高楼之上，宛如融入了夜色的佐野万次郎像极了误入的旁观者。
　　他的周身被人为抽走了空气一般，死寂的，空洞的，没有色彩，没有声音，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活物，明明楼下便是人群络绎不绝的夜市，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就好似一直以来，被迫与所有人隔绝的他的人生那般格格不入。

　　夜风呼呼吹拂，被刻意染成的白发拍打在脸上，在那一瞬间，他想起来了很多人和事。
　　他依稀记得，大约十多年前，这里曾是涩谷区年轻人喜欢的时髦之地，因位置好，商铺也很多，往来人群络绎不绝，却不想时空辗转，多年后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因无人维护，楼体墙皮剥落，窗户玻璃洞开，肉眼可见的破败，岁月毫不留情地在它身上刻下痕迹。

　　要是换做以往，这栋楼早就被资本家盘走，做成了其他产业，之所以一直荒废至今，不过是因为这里是“梵天”的地盘罢了。
　　何为“梵天”？
　　简单说就是反社组织，什么脏的臭的，只要能获取利益，都会有“梵天”的身影，前者也因此扩张迅速，短短十年便壮大成霓虹第一反社，哪怕是作为政治中心的东京也在“梵天”的掌控之下，可以说是一手遮天，黑白两道都要看“梵天”脸色行事。
　　这个昔日的保龄球馆便是如此成了“天竺”的产业。
　　区区侵占一栋楼而已，这也是为何路人会对枪声无动于衷的缘故。

　　而这一组织的领导者，正是佐野万次郎。
　　——大约十二年前，他曾与人做下约定，要保护好大家，最后却发现，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履行约定。
　　他别无他法。
　　兜兜转转，他还是走上了这条道路，这何尝不是命运弄人呢。
　　而如今，既然他的目的已然达成，那便也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佐野万次郎，正在迈向死亡。

　　站在天台边缘，气质垂暮的狮子仿佛回光返照，难得露出点年轻人的模样，他张开手，正要回归大地，耳朵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被刻入灵魂中、本不应该存在于此世的声音——
　　轻柔的，带点着一点点不明状况的疑惑，如同幼时每次自己做出点不符合年龄的幼稚行为时，那个人无奈的又包容的呼唤。

　　——万次郎，你在做什么？
　　“万次郎？你在做什么？”

　　现实与记忆一度混淆，令人以为耳朵仿佛出现了幻听。
　　佐野万次郎瞪大了眼睛，猛地转过头，就看到数米之外，同样正在天台边缘的你（小泽胡桃）。
　　就如同他脑海中印刻的画面那般，一如十数年前那般依旧年轻鲜活的你无异，眼前，仿佛幻影一般的你的脸上布满了迷茫。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你对周遭茫然四顾，试图理解当前的状况。
　　不知多久之前，你还在学校的走廊上，正好经过隔壁班级时，下意识地往教室内看了一眼。
　　一股未曾感受过的无比霸道的力量瞬间撕裂了整个空间——
　　你未能做出多余的动作，只来得及调动系统背包给自己一键换装
　　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仿佛声音和自身的存在也一道被抹消——

　　你什么也没听见。
　　你失去了意识。

　　又不知过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白天变成了晚上，你人却出现在陌生的天台，尚未理解现下状况，便一眼就看到了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个佐野万次郎都更加消瘦的对方。
　　此时这里只有你和他。
　　而对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心底升起某种宛如命运一般的既视感，所以，你暂时抛开了自身的疑问，重新把视线定格在显然是某个未来的佐野万次郎身上。

　　佐野万次郎发出来梦呓一般的声音。
　　“ぐ、胡桃？”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幻觉你早就再也无法出现在这里了，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
　　身体的本能为他做出了灵魂深处最渴望的本能反应。
　　他踢掉了拖鞋，光脚踩在粗粝的、满是灰尘泥沙的水泥地面，一步步走来，把自己塞入你的怀抱中。

　　鼻腔内，满满的，全部是你的熟悉的气息。
　　伸手触及的是柔软温热的人体。
　　他将脸埋进你的脖子间，仔细深咻你的气息。
　　你习惯性抬手抚摸他的后颈，熟练地滑向他毫无防备的后背。
　　就像某种犬类，向最为信任深爱的主人，裸露自己无害的脊背。

　　“胡桃，胡桃。”
　　“我好想你。”
　　“你去了哪里？”
　　“真的好寂寞，好辛苦，痛苦得好像要死掉了一样。”

　　“去了哪里”？
　　你安抚着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一如你所预感的那般，这条世界线上的你果然也出事了，万幸的是，没有当着对方的面死掉，也算是一件好事。
　　“大概是去拯救世界了吧？”
　　“对不起丢下你一个人，现在我在这里，没事了。”

　　他安静地伏在你怀里。
　　意外失散的犬类重新获得人类的温度，幸福得仿佛要落泪了一般。
　　这一定是此刻，一心想要赴死的他最为美妙的梦境了吧。

　　好幸福。
　　好开心。
　　心底在冒泡。
　　咕咚咕咚。
　　被扔进甜蜜的蜂蜜水中，要窒息得死掉了。

　　……但是不对。
　　不是这样的。
　　这个未来，没有你的存在。
　　所以。
　　假货。
　　抹杀。
　　——去死。

　　佐野万次郎生了很严重的病。
　　他的精神几乎是死掉了，灵魂被不知名的黑暗污染，恶意混淆了他的认知，躯体失去控制，脑子里前一刻还因为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而晕乎乎的，此刻却开始叫嚣着杀、杀、杀。
　　拥抱幸福的双手离开了你的腰部，转向了你的脖颈。

　　你不太明白刚刚穿着打扮都与你往常所认知的那个大男孩不太一样的万次郎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状态比上一次未来副本中所呈现的模样要更加糟糕，黑眼圈加重了，手掌触摸到的脊背几乎感受不到几两肉……精神状态也很差，甚至你猜测，若不是方才叫住了他，他说不定就会从天台上跳下去。

　　不过没关系，因为是万次郎，所以抱抱也好，撒娇也好，哪怕是冲自己发火，撒气，你全都接受。
　　因为你们是好朋友啊。

　　……但绝对不包括，那双饱含杀意和绝望的双手，桎梏住你的生命。

　　……
　　楼下，终于有人察觉到了楼顶的异常。
　　一位路人带着几分迟疑摇了摇身边的朋友：“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要跳楼？”
　　“哪里？在哪儿？”
　　“好像是……一男一女？”
　　“殉情？不会吧？”

　　在恐慌和兴奋在人群中蔓延开之前，暗处的三途春千夜也敏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下意识猛一抬头，耳边便炸出一声尖叫。
　　——有人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