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103 心脏远比它 ...
-
地点：涩谷中心街，“梵天”所在的大楼。
佐野万次郎依旧只是穿着常服，纤瘦的身型衬地衣服有些宽大，厚重的黑眼圈堆在眼底下，仿佛当代随处可见的网瘾年轻人那般，任凭谁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略显文弱的青年，会是这些年叱咤风云，搅得社会不得安宁的反社头头。
屋内并未开灯。
站在落地窗前，完全无视了有被枪杀的风险，他垂眼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脑子里不断闪烁着本只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
那是属于“佐野万次郎”的思念，甜蜜、酸涩、痛苦、悔恨……犹如海水一般不断地疯狂翻涌上来，刹那间淹没了自我。
理性驱使他奋力挣扎，却被另一个自我强硬拖入了“回忆”当中。
他一面试图保持着清醒，一面又不可避免沉沦。
一边是现实，一边是梦境，两者争夺撕扯着，将他的灵魂分割成两半。
他清楚二者的区别，却无法自拔地在此刻坠入深渊。
可怜，可叹。
被记忆碎片侵占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意气风发张扬狂妄的少年。
熟悉又陌生。
陷入热恋的少年，纯粹的，炙热的，黏稠的，满心满眼都是某个身影。
宛如被夺舍那般，侵入骨髓的思念和爱恋促使着他做出完全不符合当下的决定：想见你。
他迫不及待翻出手机，按下那个早已储存在通讯录内的号码，等待接通期间，心跳宛如密集的鼓点敲击在耳膜上：咚咚，咚咚。
下一瞬，你的声音顺着电波，透过听筒，爬进了耳道，鼓膜诚实地将它传递，它又攀上神经末梢，在大脑里游走了一圈，最后它来到了心房，轻轻地，在毫无防备的心瓣膜上挠了一下。
咚咚，咚咚。
心脏远比它的主人要诚实。
浑身的血液欢呼着，不受控制地涌向大脑，突如其来的晕眩感，眼前仿佛出现幻觉一般，川流不息的夜景模糊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诡异光景。
那一瞬间，胃部好似被看不见的拳头狠狠痛殴了一拳。
他弯腰无声干呕，仿佛要把灵魂一起呕吐出来一般，生理性的泪水糊了一脸，胃部不断抽搐、收缩，最后只呕出了苦涩的胆汁。
他才想起来，今日未曾进食。
恍惚间，他听到你在电话那头的关切：“万次郎？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你在叫着他的名字。
是“万次郎”，不是佐野，也不是Mikey。
熟悉得令人想要落泪。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回应：“我没事，胡桃，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他平复着呼吸，过快的心跳逐渐平稳。
沸腾的血液开始冷却，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他又回来了。
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胡桃，我想见你。”
这句“想见你”，并不是说谎，也不是临时做戏，更不是单纯的，因为记忆影响，脱口而出的思念和呢喃。
他只想做个了断。
在一切结束之前，与你再见上一面，仅此而已。
“我们聊聊吧。”电话那头的人这般说。
……说实话，你无法拒绝佐野万次郎提出的请求，不如说这正中你下怀。
在此之前，你也并未考虑过这是陷阱的可能性，甚至，你还觉得即便是陷阱也没有关系。
按照原本的计划，你本来就该与他见一面，而这次见面大概就是这次“时空旅行”的重点和终点，顺利的话，你会回到原来的时空，无所谓于“陷阱”与否，都影响不到你你即将要做的事。
当然，即便真的猜错了，你也会以你自己的方式，将罪恶绳之以法。
你决定赴约。
“好，我答应你。”
起初，你还有些犹豫是否要跟橘直人说一声。
你很快就放弃了，告知了橘直人，也就意味着东京警方会同步获知。
这你与佐野万次郎之间的私事，与警方行动并无直接关联，这些额外的、不必要的情报说不定还会打乱警方原本安排好的计划。
约定好了时间，通话便结束了。
两个熟悉又陌生的“青梅竹马”，隔着时空和岁月，彼此之间并无多少话语。
佐野万次郎安静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内心无比平静。
他好似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直到门板从外面被敲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熟悉的粉毛映入眼帘。
是三途。
后者送来了今天的晚饭，一素一荤一汤，是很常见的家庭料理。
堂堂反社大佬只能吃这个，说出去怕不是要被笑死。
佐野万次郎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胃口，但因为今晚这通电话，他难得把青椒肉丝里肉类吃了个精光，只留下讨厌的青椒。
三途春千夜看起来很高兴。
事实上，他时不时就会这般突然兴奋起来。
只不过狂犬一向很懂得分寸。
肉类进入到口腔，油腻的汁水顺着喉咙流进食道里，空荡荡的胃部被一点一点填满，许是长久未进食，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有点后悔吃下那份肉。
咸鲜的味噌汤加剧了这种冲动，他现在看起来非常想冲进卫生间大吐特吐。
但是他忍住了。
“鹤蝶呢？”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问起了三把手。
二把手回答：“按照您的吩咐，在处理‘和谈’的事，只是选址还是得您来决定。”
“不用去的别的地方，就定在这里吧。”
他肯定道：“他们不会不来的。”
不论是为了求存，还是打算借“和谈”生事，那些人一定会来。
哪怕明知迎接他们的，可能是没有回头路的“鸿门宴”。
他们没得选择。
与此同时。
鹤蝶迅速浏览了三途春千夜传达的信息，关闭屏幕，这位硬汉难得露出了疲惫的表情：“你到底想要做什么，Mikey？”
一旁的明司武臣看起来颇有几分自在，他咬着雪茄，闷声道：“谁知道呢。”
“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哼。”
明司武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比谁都看得清楚，“梵天”持续对外施压，目前看似占了上风，风头无两，可隔壁国家有句话说得好，物极必反，届时势必会引起反弹，这段时间的压力早就引起道上的不满，原先几家老牌子联手也不过是在试探“梵天”的态度和实力，借着这次“和谈”要达成什么目的，左右也不过那几样。
然而“梵天”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要坐下来“和谈”，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只有他们高层干部自己知道。
老牌子之所以是老牌子，在于他们的根系发达，老根盘结，轻易不能撼动，与之对抗也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所谓穷寇莫追，触底反弹，永远不要低估这些陌路亡命之徒最后。
哪怕侥幸成功歼灭了这些组织，自家一家独大独占鳌头了，但那之后呢？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没了那些“林子”做前锋，树大招风，必定不会长久。
而“梵天”正在自取灭亡。
明司武臣心中长叹一气。
他虽说是组织的顾问，有一定的参与权和决策权，可高层干部和底下那些若众，几乎都对首领的决策毫无质疑。
他们正在陷入一种狂热的个人崇拜。
这种趋势下，他再反对也是无济于事。
明司武臣拍了拍鹤蝶的肩，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劝对方想开点。
心里却在想着，是时候开始考虑后路了。
他不像他弟弟三途那么疯，可不想陪着BOSS一起去死。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正式“和谈”的那一天。
2018年8月13日。
直到这一天到来，佐野万次郎才堪堪想起来，这天正是哥哥真一郎出事的日子。
等结束之后，去看看真一郎吧。他想。
足以容纳数十人的高级会议室内，会议长桌上已各就各位，唯余主位仍空置着。
各组织的大佬或老神在在，或故作镇定，或焦躁不安，他们带着各自的手下，安静地坐在写着各自名牌的位置上。
无人对位置的安排有怨言或者意见，也无人对东道主的姗姗来迟有任何不满——不对，是不敢有任何不满。
无人交谈。
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慢慢的，他们也回过神来。
他们以眼神交流，像是说了什么，又似乎没有任何含义。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会议室内的气氛越发沉闷，有人在不停喝水，有人双手交握成拳，有人翻看着手机，不停亮屏息屏。
终于，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道上出了名的“疯狗”三途春千夜，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弱的青年，略显颓废低迷的气质与整个会议室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像极了普通社畜走错会场。
无人敢轻视。
佐野万次郎难得换上了西装。
裁剪合身的白色西装完美贴合了腰线，舒适的面料不会令他感到束缚，领带也有好好打上，皮鞋也换上了配套的，甚至出门前鹤蝶还给他头发抹上了发蜡，香水也撒了一点。
佐野万次郎不是很能理解，但是他没有出声反对。
不得不承认，认真打扮起来后，佐野万次郎一改先前颓废青年的形象，眼下颇有几分现代白领的气质，也令他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也很适合当下的场合。
说不定，也可以穿去给哥哥们看。佐野万次郎心想。
九井一紧随其后。
他还是那套极具代表性的红色长袍，在一屋子的西装暴徒中，尤为格格不入，但无人在意。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走在前头的佐野万次郎身上，他的存在与否根本不重要。
按理说，这场会议他不必出场，因为势必会谈不拢，他的出场毫无意义。安保方面有望月莞尔把控，近身保护有三途春千夜，再加一个他明显多余了，即便是主持人也轮不到他来。
再说了，到时候乱起来，他一个文职人员能顾着自己就已经不错了。
但是，鹤蝶在前一天特意找上门来，亲自拜托了他。
“Mikey他绝对会放任三途胡来，你也知道三途这个人，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担心‘和谈’会被搞砸。”被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贯穿了半个脑袋的男人诚恳发出请求。
他讶异地略挑了挑眉：“我以为你知道‘和谈’并不是最终目的。”
“我知道，Mikey的决定无人可以动摇，他既然这么做了，就绝对要达成目的。”男人阖起了眼皮，“我只是不希望Mikey受到伤害。”
九井一并不买账：“有三途在，谁能伤到他。”
“就是因为三途我才会担心，他疯起来就顾不上其他，而Mikey的精神状态，想必你比我清楚。”
他们这几个一直陪伴走来的伙伴都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佐野万次郎长期以来的异常。
疤脸男人低语：“没有谁愿意自己的首领出意外，”他补充道，“这也是为了计划保险起见。”
……听起来其实也就是早晚的区别，他们谁都清楚，这颗不定时炸、弹总有突然炸开的一天。
不过对方既然特意拜托了，“和谈”的结局也早已注定，半途加进一个九井一确实也毫无影响。
九井一心想，左右他也就是起个保险丝的作用，于是接受了对方的请求：“多此一举。不过，我答应了。”
佐野万次郎的到来，打破了死寂的氛围，室内的空气似乎也开始流动起来。
众人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思也开始活泛了。
没去管这些大佬的小心思，三途春千夜往前快走几步，先于首领将座椅拉开。
待首领坐下后，他便立于对方身后，一手握着武士刀，一手垂于身侧，俨然一副守护者的姿态。
没人搭理的九井一紧挨着自家首领坐下，可其他人率先看到的，则是三途手边的武士刀。
本就多少有些浮躁的人心再次不安。
不出预料的，有人忍不住发问了：“三途，你这是什么意思？”
被问及的粉发青年垂眼不知看向何处，左手摩挲着刀柄，没给对方一个正眼：“山田组长有何高见。”
被轻看的山田组长也顾不得生气，在这群人当中，他本就相对弱势，也更容易被氛围所影响，而青年的动作更是刺激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这里都是道上有名有姓的大佬，随便哪一个对整个日本黑方来说都举足轻重，你带刀是想要做什么？”
恐慌弥漫而来，甚至他已经开始联想武士刀劈到自己身上的场景了。
被指控图谋不轨（事实也差不多）的人冷笑了一声：“只是带了刀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首领可是特别准许尔等手下携带武器入场，已经算是给你们面子了，一群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打算和谈？”
本想跟着发难、先发制人的人瞬间安分下来。
在场的人没一个是真的傻子，谁都能听得出来言语中暗带的威胁。
可话虽难听，事实确实如此。他们也不得不按着脾气，依照指示，乖乖坐在这里等待“审判”。
有人轻轻按了下口袋里的管状物，再三确认它的存在，心下顿时安歇。
有这种东西在，就多了一分保障。
无人再有疑议。
九井一抢在自家二把手再说出什么戳心窝子的话前，赶紧宣布“和谈”开始。
一切依照计划那般。
“佐野君最近可真是意气风发。”
“井上组长才是，听说最近可是发了大财。”
“哪里哪里，论才能，可比不上九井君你。”
“您客气了。”
一如既往地商业互吹。
三途春千夜抱着手臂，一脸的不耐烦。
佐野万次郎全程不发一言，其他人即便再有意见，眼下也不敢跳出来当出头鸟。
你来我往的寒暄的开场之后才是真正地进入正题。
而与此同时，另外领了任务，早早离开“梵天”据点的灰谷兄弟，已经带着各自的手下分头行动。
某位大佬的大本营。
枪杀，惨叫，怒骂，哀嚎，求饶……
室内装潢雍容华贵，完美地将这些不和谐的杂音隔绝在外，年代感十足的留声机内传出悠扬的音乐，衣着装扮颇为精致的青年男子坐在软皮沙发上，姿态优雅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据说颇有些年份的红酒。
“1907年份的‘沉默之船’，可惜弟弟不在，不能一起品尝了。”
他略尝了一口：“……那就给弟弟带点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10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