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殇伊》安若萱紫

6、故人重逢 隆庆帝派霖

　　【塞外】
　　呆呆的在帐篷里坐着，我的心思四散飘走，想着马车上荣妃的话，心里又是一番感慨，原来，我终究还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牺牲品，是他们夺嫡的砝码之一，当年的九龙夺嫡，又要上演了吗？
　　有人掀开帐篷边，外面的阳光肆无忌惮的跑了进来，我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好半天才缓了过来，看向明亮处，是他？！
　　“皇阿玛叫你过去。”他侧身进了帐篷，顺手将帐篷整理好，隐隐的黑暗中他的眸子清凉如月。
　　“知道了。”听过了昨日他的那番话，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只好匆匆往外走，却在擦肩而过时被他拉住。
　　“若萱，我和老六是不同的，今后你一定会懂。”霖衧在我耳边轻声道，却让我再度迷惑，一时无言，尴尬的空气都似乎静止了一瞬。
　　外面传来了霖褣霖褫与霖祠的声音，我心中一惊，慌忙挣脱了霖衧，理了理心思，这才走出了帐篷。
　　看着端坐在上方的三人，我心里激起了无限的感慨，荣妃的那个位置，本是姑姑的，令我不由得心生了一丝伤感，强自忍住情感的波动，扯下手帕福身道：“臣女给皇上请安，给昭镯贵妃请安，荣妃安好。”
　　“免了，过来这边。”皇上的声音里有着一丝喜悦，却令我的心泛起涟漪。
　　“是。”我立起身来，慢慢的走向前去，看着荣妃同时起身站到了下首，默默行至她的位置，立在那里，她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臣女听旨！”皇上的话令我微微一惊，方才反应过来跪下。
　　“叶赫那拉若萱，当今景成萱华郡主，荣镇国将军之女，品性温和，行事忠诚，认作皇后干女，以朕之皇女为分，为其姑母、其姐养子霖祠、翰烨有功，加封固伦郡主。又因其身份特殊，武艺高强，封若萱副将，责令于明日与诚致将军皇四子霖衧带兵前往僿他国，待功成后再行重赏！”
　　“臣女若萱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跪在毯子上，我却面带笑容，要带兵了吗？要出征了吗？我可以抛下一切做回当初的若萱了吗？
　　“若萱，这一次你虽只为副将，却是为你女儿身份所限，朕明白，你阿玛对你历来严厉，要你做个将军一点也不为过，只是，这一次真的不行。你和霖衧一起去，有什么事也照应着。”皇上用一种语重心长的态度说了这番话，我却没认真思考，只想着可以带兵打仗，就可以了。
　　“臣女明白，皇上放心。”
　　“嗯，下去吧，对了，今后也称朕一声皇阿玛吧。”皇上点点头，这一刻我才明白，刚才那番话里最重要的，是“照应”。
　　“是，臣女告退。”我低下头，缓缓步出帐篷，却见霖祠站在外面，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想着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边牵起他的手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若萱姐姐，你要去打仗了吗？”霖祠问话时眼底的失落令我一震，怎么忘了，我离开了，霖祠就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在心底微微一阵叹息后，我牵起了霖祠的手，尽量用一种柔和的声音说：“若萱姐姐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能不去吗？”见我摇摇头，霖祠又道：“若萱姐姐和谁一起去呢？六哥吗？”
　　“不是，是和华贝勒一起去。”我嘴角噙起一丝苦笑，霖祠的话，是我太敏感了吗，“怎么会想到你六哥？”
　　霖祠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集结的号角，我一愣，看着远处霖衧的身影渐渐清晰，“发生什么事了？”
　　“僿他国大举来犯，皇阿玛命我二人速速出征。”
　　我还没来得及对霖祠嘱咐些什么，就被霖衧拉上了马，只得在风中喊道：“好好照顾自己！”
　　【战场、前线】
　　到了战场之上我才知道为什么皇上要我和霖衧一起来，霖衧简直是神勇干将一般，若非顾及到我，不敢远离，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尚自在思量时，一根长鞭居然扫到了眼前，在马上一个翻身躲过，随即右手轻按马身下来，左手宝剑出手，紫堇剑在风中更显莹光，却被另一人的剑从旁打下，旋即右手一根长鞭飞出，与那人的鞭子交缠，两人各在一边一个翻身，互相拽紧鞭子，几乎一致的动作与力道，两人在抬头相望时怔住。
　　有箭羽划破长空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霖衧的惊呼，我的后肩被一支白羽箭射中，血在刹那间染尽衣衫，即使明亮的盔甲也挡不住鲜血的红艳。
　　倒下时左手从腰间费力扯出一枚玉佩，将其甩上上空，只见月牙般白莹的玉佩与身后昏暗的落日形成鲜明对比，玉佩上的花纹在这一刻无比清楚，萱、玥。
　　玥玥，是你吗？
　　隐约间听到有盔甲相碰的清脆声音，他一贯沉稳的声音中夹杂着几丝不安与紧张，还有一个惊慌又尚且青稚的女声由远至近，玥玥……
　　【战场、后方】
　　‘眼前一片黑暗，却突然出现了光明。
　　就如同第一次见到姑姑一样，姑姑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汉装，浓密的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
　　我看到姑姑在马上同另一个人笑着说话，那人看来是个男子，是谁呢？
　　我好奇的看去，却好似被甩入了另一个地方，眼前又变成了将军府的红。
　　姑姑要出嫁了，更确切的说，姑姑要从科尔沁草原去中原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我看见姑姑在离开前一夜独自对着镜中哭泣，本以为她口中一直不断叫着的名字是她将来的天，却原来，是另一个男人。
　　原来，一切在冥冥中早已注定。
　　姑姑是叶赫那拉的诅咒，我也是。
　　叶赫那拉的诅咒，从自己的性命到族人的安危，由小至大，我能解除这个诅咒吗？
　　也许，我可以。’
　　意识尚且模糊，只觉得有人在摇晃我，眼前一片昏暗，起初什么也看不见，渐渐才好了些，身上又没什么力气，连抬一抬手都是奢望，我只好尽最大力气拉拉身旁人的衣袖。
　　许久不见了，没想到再见时居然会是这样的场景，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好看着她发呆。
　　“萱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不然我一定会叫他们住手的。”
　　“没事了。你怎么会在僿他国？”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声音却小到如同耳语。
　　“我，我嫁给了合昀，他是僿他国的小王子。”玥玥抿了抿嘴，声音里带了一丝羞涩。
　　“傻丫头，羞什么。”
　　我笑看着眼前的玥玥，她长大了，只是我没想到，她这么小就嫁人了，也是，我算是久久不嫁的，玥玥嫁人也无可厚非。
　　帐篷的缀帘被人轻轻撩起，眼前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合昀，华贝勒。”玥玥站起身来，对后面两人淡淡一笑，“姐姐醒了。”
　　合昀走到我的边上，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我也是，他长得，好像那个人。
　　“醒了就好，先把药喝了，晚上我们在大营议事，这场战争该是有个了结的时候了。”霖衧尚未走到我眼前，已经淡淡说出这番话，随手拉着合昀便出去了。
　　“萱姐姐，你在想什么？”看我一直在发呆，玥玥忍不住问了。
　　“没什么。我想再睡会儿，你先出去吧。”
　　“哦。”玥玥依旧很天真，什么都没多想便出去了。
　　姐姐，合昀，玥玥，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谁能告诉我？
　　【初夜、大营】
　　“在下齐达勒合昀，僿他国小王子，此次奉父王之命与尔军交战，不期适逢故人，这次交战乃误会一场，等我回去后自会与父王说明。”
　　“在下爱新觉罗霖衧，此次征战诚致将军，携若萱副将与众将士前来迎战，不过是为了圣命难违，愿与合昀交个朋友，意下如何？”
　　“能有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信步走出大营，里面的觥筹交错不属于我，我只需要在远处看着这里就好，明日就返回了。
　　“姐姐为什么迟迟不嫁人呢？”玥玥跟在我的身后出来，陪我一起坐在草地上看着星星，支吾一阵后还是开口了。
　　“没人可嫁呗。”
　　“与姐姐前来迎战的那位贝勒，看他很担心姐姐的样子，不能考虑吗？”
　　“玥玥，我的婚事我做不了主，何必在这上面白费心思呢。”
　　“姐姐的阿玛不是一向很疼姐姐吗，姐姐别跟我耍花腔了。”
　　“我没有。姐姐的婚事连姐姐的阿妈说了都不算，皇上会给姐姐指婚的。”
　　“皇上会派你们一起来迎战，还不足以说明吗？”
　　“也许我要嫁的人，是他最大的敌手，或是他敌手的盟友。”
　　“怎么会？”
　　玥玥的脸上有了一丝不安与惊奇，我却换了个话题。
　　“合昀的哥哥长什么样子？”
　　“跟合昀一模一样，他们是亲兄弟。”
　　原来如此，怪不得。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我愣神了许久，听见玥玥叫我方才反应过来，兀自抬头，却见远处有两人缓缓走来。
　　“他们过来了。”
　　玥玥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累了就该回去躺着，而不是在这儿受寒气。”
　　“我不累，就是太久没见玥玥了，想跟她聊聊罢了。”
　　“那也不该在这里聊，这里湿气重了。”
　　“这就回。”
　　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要知道霖衧的口才相当了得。
　　“且慢，合昀有些事要问若萱姑娘。”
　　“叫我若萱就好了，我们去那边吧。”自顾自的转身，我知道他想问什么，身后的两人自是目送我们离去。
　　自山端看着那一片繁华，抬头却是繁星满天，别有一番的滋味，只是沉默的两人明显与这样的场景不符。
　　“想问些什么？”
　　“你姐姐。”看我若有所思的挑眉，合昀忙加了一句，“我是说，你姐姐和我哥哥，到底怎么回事。”
　　在心底叹了口气，霎时间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最后也只是淡淡的一句，“我不知道。”
　　“不用瞒我，我虽与哥哥是王位继承的争夺者，却不会在这种事上与哥哥做对。哥哥常看着一幅美人图发呆，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和表兄玩闹时打翻了墨盘，有几滴墨正洒在画上，哥哥进来后当即大怒，他从没这么对过我。后来我才听说，画上的人是你的姐姐。”
　　“我自小同姐姐不和，姐姐的事我不清楚，我也不想去招惹这些是是非非，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再理会他，姐姐的事我不会说，不为其他，哪怕只是为了姐姐，我也绝对不会说。
　　【塞外、皇上维帐】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臣女恭请皇阿玛圣安，皇阿玛万福。”
　　“都起来吧！你们这仗打得好，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使僿他国臣服，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谢皇阿玛夸奖。”
　　我跪在帐篷中，却不发一言，听着霖衧对皇上讲述战场上的事，思绪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有人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皇阿玛问话呢。”
　　恍然大悟，我顿时一惊，“请皇阿玛责罚。”
　　“罢了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看你倦极的样子，快回去歇息吧。对了，霖祠和翰烨都在念叨你呢。”
　　“臣女告退。”
　　【若萱营帐】
　　轻轻掀起纱衣包裹下的布料，只见血迹渗出，斑斑驳驳的痕迹令我不由的轻声叹息。
　　维帐猛的被人掀起，来不及有所反应的我慌张的理着衣服，一面转身看去，他怎么在这儿？
　　“皇阿玛说你回来了，还负了伤，原来是真的，老四怎么回事呢？”霖褫的语气淡淡的，我却感到浑身的不自在。
　　“四阿哥又不能做到面面俱到，好歹我没受什么大伤，性命无忧就是了。”
　　“你永远都只会为他开脱。”沉默了一阵，霖褫又道，“我去求皇阿玛赐婚可好。”根本就不是疑问了，直接一句话就来了。
　　“你要的只是叶赫那拉的势力吗？那不如不娶我。”
　　“我不光要叶赫那拉的势力，我还要你。”
　　他站起身来，立在我的身旁，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毫无反应的站着。
　　“若萱姐姐！”远处传来了霖祠的声音，我嘴角无意识的噙起一丝微笑，当下出了营帐。
　　【昭镯贵妃维帐】
　　“姐姐啊，痛不痛？”我拥着霖祠坐在塌上，霖祠用小手按了按我的肩头，看着我眨巴着眼问。
　　“本来还在疼，可是霖祠摸了摸就不疼了。”
　　“真的吗？”
　　“当然了。”
　　“若萱姐姐，下次不要这样离开了好不好？”
　　“嗯？”
　　“六哥说他喜欢你，嫁给六哥好不好？”
　　“霖祠，姐姐的事不用你操心。”
　　“姐姐，六哥会对你很好的，六哥保证了的。”
　　“那这样，姐姐答应你，会考虑的，好吧。”
　　“那姐姐，你会不会喜欢上四哥？”
　　“怎么这么问？”
　　“四哥也对姐姐很好。”
　　“霖祠，你的小脑瓜中到底装了些什么？”
　　“关心姐姐才问的嘛。姐姐，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我住在这里呢？”
　　“有什么好问的，姐姐不在，这次出来一共就两位娘娘伴驾，荣妃娘娘那儿有个十五阿哥，你们当然就住在这里了。”
　　“姐姐好聪明哦，霖祠都是想了好久的呢。”
　　看我一脸无语，霖祠也闭上了嘴。
　　【草原】
　　夜已经有些深了，能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骑马的，居然不止我一个人，这倒让我很是惊讶。
　　拍了拍白玖的头，我收紧缰绳，双腿一夹，白玖像箭一般飞奔而去，身后有些凌乱的声音很快就恢复了频率。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骑过马后的我半躺在草原上，悠悠的这么说了一句。
　　“睡不着，出来逛逛，谁知道就看到你在这里，想着你一个人当心遭豺狼虎豹，就过来瞧瞧。”
　　“草原上没这些。”
　　“营帐里有。”
　　“那你算吗？”
　　“你说呢？”
　　我撑起身子，故作严肃的上下打量了霖衧一番，这才道：“像。”
　　“说什么？！”
　　“没什么。”
　　看着霖衧冲我做了个“再敢乱说话你就死定了”的表情，我只好把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下去。
　　后来想起来，单纯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当我们再回头时，猛然发现，原来我们早就不是当初的自己了，我们经历了太多，却也失去了太多。
　　隆庆二十三年八月七日，隆庆帝结束了塞外的游玩，带随扈众人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