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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人间疾苦 宴毕。宾客 ...

  •   宴毕。宾客渐渐散去。郁素欢正打算离席,却听见后头阵女声如铃:“郁姑娘留步。”
      正是于家三小姐于玢,也是如今的于家当家。
      于小姐打小养在深闺,是家里最宝贝的嫡出小姐。于氏父母亡故后,嫡兄于天忙于政务军事,庶长兄于傲又是个药罐子,家里几个庶出妹妹尚年幼着,于是于家这样偌大一个家族便全权由她打理着。于小姐虽聪慧、见识广,却少见郁素欢这样的江湖人士,感到新鲜,结果一高兴,宴后不肯放她走,装作个豪放小姐拉了她夜半共饮。
      郁素欢酌酒时眯眼打趣道:“不然把新郎官喊出来陪我们喝?二少爷大喜,娶了秦氏这样好的姑娘,合该他多喝点。”
      她薄醉,说笑轻佻了些。
      于小姐举着酒盏掩面笑说:“郁姑娘,我二哥在边疆,可惜他参加不了大哥这婚礼,谁让这国事当属最要紧呢。今儿我大哥大喜,不过他久病卧床,怕是也出不来。”
      “你大哥不是于天吗?”郁素欢舔着酒杯,又斟了一杯满。
      于小姐拍着脑袋,晕乎乎地笑道:“郁姑娘喝多了,我大哥是于傲。二哥下个月才回来。大哥成亲,他一点都不知道。想着我二哥对秦氏也算用心,可她到底上不了台面的。一个俗家子弟罢了,还想当二少夫人?当个侍妾都抬举了!索性啊嫁给我大哥,也断了他俩念想,不然迟早出祸。”
      “哦,”郁素欢揉揉头发,斜睨着酒壶,恍然大悟,“月小她……嫁的你大哥?”
      她虽还醉着,但也清楚这意味什么,不免欣喜,多饮了几杯。
      “是,我家大哥啊都病入膏肓了,我为了冲喜才叫秦氏嫁来的。做我们于家庶子的少夫人不也是抬举她吗,”于小姐已经醉的七七八八了,她神秘兮兮的凑到郁素欢耳边,欣喜的说,“大夫说我大哥这病挺不过这个月。”
      她两颊红红的,一脸兴奋。
      郁素欢一笑,心领神会:“恭喜你啊。”
      也恭喜絮湖了,没错失秦月小。
      于小姐挥挥酒盏,抿唇一笑。

      花天胡地到子时,郁素欢才抱着酒壶踉踉跄跄连爬带滚的离开于将军府。于小姐已经醉到不省人事,她便趁机顺了两口酒出来,边走边喝。
      清清凉凉的酒水随着金壶嘴淌下漫在郁素欢的唇角。她闭眼砸嘴享着这琼浆玉露,感受着冰冷的酒润到胃里灼烧起来的滋味,一边哈哈大笑,心想这玩意在絮湖门可尝不到。
      巷子一团漆黑,人烟散尽,静谧无比。有冷风拂面。她笑得更加肆意癫狂,走路的线也是歪曲曲的,自个儿嘴里也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不过该去哪里呢?
      她又灌了一口酒,跌跌撞撞不知爬到了什么门口,嚷着“有人吗,借宿啊”
      她抬头往门里探,屋子里挂着的牌匾是什么“明镜高悬”,不由得轻轻一笑:“是六扇门啊。”
      笑罢,忽然她感到一块石头击着了后脑勺,有很强烈的痛感,随即倒下。昏在了六扇门门口。
      再醒来,已是旭日当头。她发现自己枕在玉城镇的石桥边,卧在河上。她摸了摸脸颊。是和石板相似的温度。凉得很。
      忍着宿醉的头痛,郁素欢慢慢起身,扶着脑袋就要去寻路,她脚边蹲坐着的那个卖鱼大娘大声吆喝起来,拧起带皱纹的眼睛,慈祥的笑道:“姑娘别走,买条鱼吧!”
      那大娘手边的筐里倒有不少刚捞上的活蹦乱跳的鱼。郁素欢不想被大娘纠缠,刚要蹲下挑鱼,给絮湖的可怜巴巴的师弟师妹们改善伙食,却发现口袋里分文没有。她不禁蹙眉,喃喃:“我记得昨儿出来明明带银子了……”
      这时有一只手重重的拍了拍她的左肩,她下意识的向左侧头,那人却从右边探了出来,嬉笑道:“你醒了呀!”
      郁素欢瞥了路泽一眼,又摸摸口袋,警惕性十足的说道:“是你拿我的钱了?”
      路泽随即提出一袋皮纸抱着的东西,龇牙:“不拿你钱怎么给你买东西吃?”
      倒真有些饿了。
      郁素欢有些迟疑的伸出手接了那纸袋,路泽无比期待的看着她打开纸包取出里面的米糕然后在烤物的香味中咀嚼。
      本以为也会得到她尝过米糕后应喜极而泣的说声感恩大恩大德,谁知她轻轻吐出的两个字是还钱。
      “喂,”他叫道,“要不是我路过六扇门看见你醉在门口还拔刀相助,你现在早就被恶霸抓走了。”
      “恶霸?”她笑出声来了,一脸不屑。
      “嘁,你好歹说个谢谢吧!”
      “谢谢。”她郑重地说。
      “所以米糕钱我不还了啊!”
      “为什么?”
      “全都是你吃掉的!我一个都没有吃,这钱还的也太冤了。”
      “我没说不让你吃。”郁素欢一边咬着米糕一边伸出纸包。
      路泽定睛一看——纸包里空空如也。
      “吃这么快,饿死鬼投胎。”路泽小声嘟囔。
      郁素欢横了他一眼。从背后摸出剩下的最后一个米糕,抛给路泽,言声“后会有期”,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路泽一边目送她的背影,一边嚼着米糕口齿不清的说道:“什么人啊,吃完就跑,真是不懂感恩。”
      而他不知她转身时的唇角笑意嫣然。
      走了两步,她似又忆到了什么,赶忙回头追上还未走远的路泽——他还在嚼着那块米糕。她问道:“喂,你说什么恶霸。”
      “你说昨天晚上?我不知道,一群从头到脚都是黑衣服的家伙们,”他摸摸脑袋,幸灾乐祸的笑着,“你看你们这群闯江湖的,整天净惹事,一小姑娘还喝得醉醺醺倒在路边。幸好我及时出现赶走他们,不然你就惨了!”
      “你?”
      她打量着他的软胳膊软腿,嗤笑:“凭你?”
      他垂下脑袋,不自然的瞥着她,低声说:“我也没干什么,就是练练手而已。”
      “所以被打成这样了?”
      她笑着指了指他嘴边不着眼的伤痕。
      “这个只是以前的擦伤,”他笑,“我可厉害了,可惜你没有看见我怎么智斗恶霸。”
      她深疑不信:她很难想象自己的手下败将能大半夜的在六扇门门口和几个江湖恶霸赤手空拳地搏斗。
      “对了,”看她渐渐拧起的眉头,似乎下一秒就又要质疑,他忙转移话题,“你口袋里是什么啊,挺精致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金壶,定睛一看,缓缓说道:“我顺了将军府的酒壶。”
      “我也很好奇,于家和你什么交情,能留你夜半饮酒,”他接过酒壶,细细打量着,嘴中嘟囔着,“时辰晚倒罢了,身上还带这么华贵的酒壶,难怪被恶霸盯上。你不就是个看门的吗?”
      “看门的?”她皱眉。
      “是啊,说到看门,”他摊出手,“把你看门的宝贝借我。”
      “说了不能给,”她唇角微撇,“华于看来病也不重,否则怎的留你个紫云弟子天天在外游手好闲?”
      “你!谁和你说我是紫云的?”
      “猜的。”她稍稍抬了抬下巴。以表示藐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门的人。”
      ……
      “小子,”她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别给蒙鼓里了。”
      “你什么意思?”
      “你也不动脑筋想想,”她抱臂笑着,“恶霸为什么不肯伤你,而是看见你朝你示威两下就走了,真以为自己气势逼人?还有,你凭什么认为,这酒壶金贵?”
      他眼睛瞪得越发大了,惊愕错乱的重复着“你”一字。
      她淡笑:“你猜吧,他们是什么企图。”
      言罢,她转首离去。余他一人原地打转。
      他该烦的是,当时离开紫云是声称势必借到琥珀的,现在已是第三月了,若是这样空手回去,该作何解释?

      人有时候很奇怪,想干一件事,下一秒却忽然记不起来了,死活想不起来。
      郁素欢便是这样,捧着金壶却忘记了要去干什么,总之她还想趁机再在山下逛一逛。一逛就绕到了赵府。
      赵老爷出远门,赵公子很客气的接见了她。他俩谈了不久絮湖门的近况,说到底就是赵公子在套问她南宫颖的近况,郁素欢笑了笑,带几分江湖人的爽朗:“想问她就直说,何必兜兜转转。”
      赵若生低声:“是的。”
      郁素欢笑道:“看不出你倒专情。听闻赵大人为公子安排了和丞相二小姐的婚事,眼下看来你退亲是有理的。”
      赵若生“嗯”了一声,抬起头望窗外翠柳,开始忆往昔:“我和雪兰是一起长大的。我不晓得她如何想,只是我一直视她如自家阿姊,却从未想过娶她。”
      郁素欢挑眉:“这么说来,你和南宫颖不是发小?”
      赵若生笑道:“也是刚认识,或许也不算认识。雪兰说她家除了嫡长姐,还有两个庶出的妹妹,两人小时候一起寄养在乡下亲戚家,其中稍年长的那位三小姐早就接回来了,说是年纪到了,回去为议亲准备着,而颖儿去年才接回来。和她们没什么感情。”
      郁素欢抿了口茶:“你可知用情太深不好。况且她也未曾心悦于你。”
      赵若生说道:“我会努力的。”
      郁素欢闻言,不住嗤笑:“努力?”
      赵若生声音低了些:“我其实知道她有心上人。”
      “你不在乎她身份卑下,她也不在乎她的心上人是家奴出身,”郁素欢撇过头,斜眼看着赵若生,勾唇一笑,“你俩倒是很像?”
      赵若生从口袋中摸出一玉镯,递给郁素欢:“她逃婚时丢下的。”
      郁素欢搁下茶,打量着镯子。雕刻十分精致,可微微有些擦损,刻画间夹杂些尘土。看来她常戴这镯。
      “让我还给她?”郁素欢偏了偏头。
      “这是她的心爱之物,我猜。”赵若生点点头。
      郁素欢浅浅一笑,将镯子退还给他:“你自己留着,以后当面给她。”
      絮了不久的话,她却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金壶。她终于想起自己应当归还这壶。便拿了佩剑言“时辰不早”,快步出了府。

      那边。紫云派,面对众位一脸期待的师兄,失踪数月突然归来的路泽毅然决然的说道,
      “那郁姑娘不通情达理我也没办法!”
      “早知道就不该派你去,”在座的一位师兄道,“十师弟,你不中用啊。”
      “师兄,为什么要喊我去,我根本打不过她,你们个个儿比我厉害,为什么要派我。”
      “只有一点,”那位师兄托过路泽的小脸,一脸严肃的说道,“你长得不错,以为你能勾引这姑娘。”
      路泽立马义正言辞道:“不干了。”
      师兄板下脸:“一年前是你死皮赖脸非要入门派!也是你当初信誓旦旦的说能借到琥珀给师父的!你现在不干就滚!”
      “大师兄,做人要讲良心,平时门派里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干的,你现在让我滚?”
      “有本事就来打一架再爷们!”
      “来啊!谁输谁就滚蛋!”
      “好啊,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你今天就给我滚蛋!”
      “呸!滚的人肯定是你!”

      两个时辰后,路泽背着行囊,和各个师兄师弟及病重的师父作了告别,从紫云派离开。
      跌打药还是在桥边的卖鱼大娘热心送的。路泽的脸昨晚本来只被划一道了小口子,在他看来无伤大雅,可今天被暴怒的师兄好一顿打,鼻青脸肿再加上师兄弟们的数落,他的心肝现在是被一万匹小马踩过,身心俱疲,遍体鳞伤。
      “再也不回紫云了,鬼死的地方,伙食也不好,”他一边往脸上涂着药膏一边自语,“现在等着自生自灭了。”
      “巧。”
      好熟悉的声音。他四处张望,看不见谁喊自己。那声音无奈的说:“看上面。”
      郁素欢正抱着金壶站在桥头,俯视着他。
      “你一直在这里?”
      “想多了,”她打了个哈气,“路过。”
      “我刚刚看你往赵府去了,”他眼睛一瞬放光,“你去赵府干什么?”
      “我认识他儿子赵若生。”
      “怎么谁都认识。”
      “我马上去前头于府。一起去吗?”
      “你挺忙啊!”他阴阳怪气的说,“为什么喊我一起?”
      “看你好像是被遗弃了,怪可怜的。”
      ……
      话粗理不粗,路泽只好当他侠肝义胆,勉强答应下这位大侠的请求好了。
      于是绕到了于府。于玢满脸笑着来接待郁素欢,倒是她显得愧疚:“抱歉,昨儿是在下糊涂了,竟将您的东西带走了。”
      于玢笑说:“不打紧。”
      彼时她才注意到身边的路泽,意味深长道:“呀,郁姑娘这是……”
      郁素欢抢先说:“误会了,他是我……”
      想不到什么好的关系了,郁素欢赶紧冲路泽使眼色,路泽也在绞尽脑汁的想抢答----
      “我是郁姑娘的表侄!”
      表侄?
      郁素欢狠狠瞪了一眼路泽,路泽则对于玢笑得十分单纯。她看着路泽清秀的脸,用绢子捂起嘴笑了起来。郁素欢暗中踹了路泽两脚,他吃痛,反而变本加厉:“于小姐,听说您是我表姑的朋友。我这表姑平日里还多亏了您的照拂,连带着表侄我也添了不少您的光呢!”
      于玢也不再顾自己的大家形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问郁素欢:“你的侄子看起来比你大几岁,辈分却差如此多吗?可真是有趣。”
      郁素欢心里阴沉着脸,可面上仍然是如春风般和睦:“我这‘表侄’,长得显老。”
      路泽被呛到了。
      郁素欢不准备再闲扯下去,她又随口敷衍几句,于玢小姐才离开。
      她走后,郁素欢拉着自己的表侄,在府里绕了半天,路泽显得有些不耐烦,不住嚷道“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郁素欢白他一眼,经过刚才的“表侄”事件,她不想再和他多废话。
      她喊住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可知道你们大少夫人在哪?”
      小丫鬟怯怯的点点头:“姑娘跟着我吧。”
      随她来到一间屋子。那屋子很大,装饰算得上华丽,中间环形柜子上摆几个花樽。房里充盈着桌上金盏百合的香,门阁窗户的漆像是刚匆匆涂好的,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个金兽熏香去新漆木的味。
      丫鬟将茶盘搁在了百合花旁边,冲里面的人大喊一声:“茶放这里了!”
      说完就跑出去。郁素欢觉着奇怪,刚她瞅见自己时那副小心紧张的样子怎么在二少夫人面前就变了。
      路泽和郁素欢走进屋内,看见了正对镜簪花的秦月小。她衣着朴素,她却面如死灰。
      镜里落魄的她再不是从前刚要出嫁时活泼欢喜的她。她将一朵月季别在鬓边,偏过脸看郁素欢,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欢姐姐,你看好不好看。”又扭头看了看路泽:“这位是?”
      “别管他。看这花倒好看,”郁素欢不顾路泽想要说话的表现,阻止了再次“表姑表侄”的认亲大会,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她将秦月小头上那花正了正,沉默良久方言,“你不后悔吗?”
      秦月小低下头,一滴泪无声的顺着她的面颊滑下。她长得算不上美,平白些清秀罢了。而哭时人总会在容貌上加三分,哭着的秦月小显得楚楚可怜,添了动人。
      她的声音轻如蚊:“悔也无用了,我也不料于家将我许给他病入膏肓的兄长。”
      她又急切问道:“我听说,于天是去边疆去了,那这事他一点也不知道的,并不是他有意做成的,那他回来还是会娶我的,我还是能成他的妻子,对不对?”
      郁素欢轻轻揉着秦月小的头发,不语。路泽虽什么也没听说,倒也猜出了些许,发声道:“秦姑娘,那新郎官对你还算好吧?”
      “大婚时他还昏迷不醒,怎么好?”她苦笑,看他一眼,遂低头喃喃,“我猜,他是不成了,我不也是吗。”
      “月小,”郁素欢道,“你和我去山上吧。”
      秦月小一怔。路泽侧脸看着郁素欢,不掩惊讶:“什么?”
      “你不要荒废了自己,”郁素欢不理他,只盯着月小的眼睛,那是双怎样浑浊的眼睛,以至于和了清亮的泪还这样混沌,“相信我。你回去。玉崖山比在这样苦的人间好太多了。”
      秦月小没有回答。
      郁素欢轻轻吐道:“絮湖门需要你。”
      秦月小抬眼看了看她,颤着手抚了自己的喉咙——那是她骄傲的地儿,她常利用嗓子来在崖头唱曲,唱自己对身世的不满,唱自己对现今的贪婪。唱得娓娓道来,令人不禁潸然泪下。
      她捏紧了手中的金钗,不予回答。
      郁素欢瞥了眼她攥着的金钗,似是看出她的心思,便仰天长叹:“改变了主意便来寻我吧。”
      秦月小微笑了笑,点点头,说道:“你先走吧。于妹妹看见你和我在一块不好。”
      “在这儿有委屈得忍,出去了就不憋屈。”郁素欢拽着路泽走前留下了这话,引得秦月小深思。
      自己究竟放不下什么。她其实知道。
      “可依靠这于天到底也不痛快。”郁素欢轻笑,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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