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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自楼赎身
玉城今日是十分热闹的。大批部队人马敲锣打鼓地喊着迎亲歌,赵家的人都穿着红衣喜服扛着喜轿穿街过巷,而那位队首骑在马上的新郎官赵家公子却是难掩一脸惆怅。过往堵在路边看热闹的市民都兴致勃勃地议论。
“这赵公子娶了丞相小姐看上去却也不高兴?”
“废话嘛,人家门当户对娶的应该是丞相二小姐那样的大家闺秀,现不知怎的却变成了四小姐这样的私生女,不难过才怪!”
赵若生是听见这些话的,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里难过并不是因为要娶南宫颖,而是因为费尽周折却还是娶不到南宫颖。那个他此生唯一只瞥一眼就许了终生的女子。
他犹然记得,从前他虽然懵懵懂懂,可南宫雪兰对自己的心思他何尝不懂?但娘亲却把他叫到跟前说着:“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你父亲相中了南宫丞相府的二小姐,南宫雪兰。”
他对儿女情长并不在意,他不喜欢南宫雪兰,只因门当户对以及一同长大的情分才一直默许他们在外人嘴里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或者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听了母亲的话,他早有预料,他可能早已做好了迎她进门的打算。
谁知,赵夫人却问他:“那你喜欢她吗?”
“应该吧。”他压下声音,垂下了头,他认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是嫡次子,喜不喜欢不重要。
“到底如何?”
“我……”赵若生踌躇半晌,方才抬眸,“我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过几天你父亲去拜访南宫丞相,你同他一起去。”
他被带进了丞相府。南宫雪兰是很会揣测别人心思的女子,赵若生爱竹,她便特意着了件绣有竹瓣的裙子。赵若生只随口提了一句“挺好看”,她便用帕子掩住嘴软笑着,和寻常闺秀无异。南宫城佳也环绕在他身边,拿他和南宫雪兰打趣。南宫雪兰红着脸嗔怪的样子,南宫城佳不过度的玩笑的样子,二人样貌并不像,却是他眼里的如出一辙。他想着不过是姐妹,像些罢了。纵使他对南宫雪兰无意,这辈子终归要娶妻生子,协助父亲和长兄的事业,然后过完这个意料中的平淡一辈子。
他没有料到,他的一辈子,在意料外。
他当时是死心塌地想的娶了南宫雪兰这样“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然后碌碌无奇一生罢了。直到他在随园小径散步,绕到了她的院子。
倩影入眼。
什么身轻如燕,杨花飞絮,柳烟曼妙,都不如他眼前的女子妩媚。南宫颖一身华服翩翩起舞,是他那时心里最耀眼的一团火。这把火灼着他的心。他发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心跳也是前所未有的失序。
世间万物为何那么平静,它们也和他一样无声无息的心花怒放吗?
他藏在假山边的竹林后,静观她的表演。他离那丛竹子那样近。他闻着竹子淡淡的香,沉醉在她的舞步轻风里。后看着南宫雪兰突如其来对她冷嘲热讽,他也未曾反应过来,向来不好事的他在想出面解围时才发现自己不再是如一潭死水的没有感情。
他郑重的对母亲道:“我喜欢南宫小姐,很喜欢。”
母亲蹙眉:“真喜欢南宫雪兰?”
“是庶出四小姐。南宫颖。”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子。只要一想到她在雪兰身后向她吐舌头的样子,他便忍俊不禁。
这其实是赵若生生命里第一个坚定的事情。这件事永远在他的心里,在他的头等大事里,在他的一生里,即使消失不见,他亦发誓会随它不见。
这件胜过一切的大事,不是娶她,而是爱她。
南宫雪兰和南宫颖在丞相府的地位差异是非常明显的。母亲支持赵若生娶一个自己爱的人,可他的父亲却不支持。
“雪兰是二小姐,虽说是庶出,可她母亲是南宫府里受宠的二夫人,”父亲瞥一眼赵若生的脸色,“比起南宫颖那个乡下来的私生女,南宫雪兰更合适。人人都说南宫老爷最喜南宫雪兰,你娶了她,不比娶了南宫颖那种没有母家势力的人好吗?权衡一下吧若生。”
赵若生很坚定的摇摇头:“我只想娶南宫颖。”
父亲很气恼:“我们是商贾人家,在官场本就没什么可靠的人脉,未来你和你的兄长必定是要继承家业,
你娶的妻子一定要能够为我们积攒足够的家本!那南宫里婷都比南宫颖要好!好歹她知书达理。那南宫颖一个私生女,她能带给我们什么?”
“父亲!”
赵老爷的脸已然气得通红。
赵若生的母亲小步走到赵老爷低声劝道:“不要让若生这一生都是郁郁寡欢的,那都是丞相家的女儿,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老爷三思。”
那年轻的二房夫人也看不下去了,她扶了扶鬓角簪着的娇艳海棠,软语说着:“老爷,您就随了若生吧。”
赵老爷只得无奈让步:“罢了,娶了南宫颖回来作侍妾也可。但是正妻是南宫雪兰。这没得商量。”
“侍妾?”
赵老爷怒了:“我已然让步很多!你还想怎么样?要么侍妾,要么不行,你自己看!”
赵若生的第一次离家出走是从那天晚上的子时启程。
赵佐礼好面子,自然不会宣扬儿子是因一个私生女而出走的消息,只派人慢慢找着。在赵若生第六天自己归来时,他思量良久,方同意了:“真喜欢南宫颖,也随你了。”
赵若生当天晚上就失眠了。在拿到那一纸婚约,看见自己的名字旁紧紧的贴着“南宫颖”,他觉得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但是他生了欣喜之情,在他人的指指点点下,他面露骄色。
他为她做了这样大的牺牲,或许也不算什么。只因为她的宿命不应该被自己掌控。
郁素欢戴着面罩提着褶裙跟在迎亲队后,淡笑着想,这赵若生也算痴情。
轿里的南宫颖一身正红嫁衣却独自感伤抽泣——她是预算着要出逃的,可此时却乱了阵脚,只能寻觅着时机逃走,再回丞相府带走萧遇,和他私奔。
迎亲的队伍走到一处人烟稍少的拐角处就停了。原因是南宫颖憋尿憋的厉害忍不住,赵若生没有办法,只好让黑着脸的喜娘去给南宫颖找茅房。喜娘一边念叨着“误了时辰”一边上前禀报:“这儿快到赵府了,哪有什么茅房,让小姐一会过了门再去方便吧。”
南宫颖一听,忙一把掀开轿帘揭下红盖头,也不顾他人议论纷纷,露出了娇俏的小脸,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和那张精致的妆容不符:“我憋不住了!也不怕我撒在喜轿里吗?”
赵若生嘴唇微微弯,道:“随小姐自己去吧。”
南宫颖提起层层叠叠的嫁衣就跑到了离迎亲队不远的丛林里,刚想着往哪个方向逃时,郁素欢却悄然无声来到了她身后,“喂”了一声。南宫颖娇躯一震,半晌回过头,看见了那天和她打过照面的蒙面女侠,眼里满是惊恐,心虚的说:“巧啊,你也来上茅房吗?”
“你打算逃到哪里。”郁素欢问道。
南宫颖心想着这个人怎么气场那么吓人,绝对不能告诉她自己的目的,索性装傻道:“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什么逃到哪里啊?我就是来方便的!”
所谓“言多必失”,南宫颖重复好几句“我听不懂”,郁素欢便听的不耐烦了:“我带你逃。”
“你带我?可是……”南宫颖未说完就被郁素欢连腰一把抱起,她一步飞上房檐,让南宫颖见着一回“飞檐走壁”,随后三步两步就往玉崖那儿跳去了。南宫颖被固在她怀里来不及观赏过往的风景,只听见耳边风声扬长而过。
喜娘是第一个发现南宫颖逃走的,她的眼睛似乎被天上的红影闪到了,半天才想起那是南宫颖嫁衣的颜色,于是大声喊:“快点去追啊!南宫小姐跑了!新娘子跑了!”
迎亲队伍瞬间混乱,赵若生来不及阻止就眼见大批人马一下子被打散全跑走了,在各个小巷大街高声喊着“南宫小姐”。喜娘在南宫颖跑去方便的树丛里拨弄半天,哪里还有南宫颖的影子。她只捡了个雕琢细致的玉镯来到赵若生跟前:“刚刚南宫小姐逃的时候丢了镯子。”
赵若生接过镯子,沉吟片刻,低低的“嗯”了一声。想着南宫颖在玉崖会过着如何的日子。
郁素欢领着南宫颖来到了玉崖。南宫颖被絮湖门的壮丽震慑住了,一下子脑袋清空,随即在絮湖门前后绕来绕去,看看玉兰阁,看看香炉,看看各种宝器花瓶,终于问了个关键的问题: “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郁素欢将琥珀的事情和南宫颖叙述了一遍,意想不到的是南宫颖想都不想就爽快答应:“好啊,这比待在相府和待在赵家好多了!”
“我记得你今天是要和萧遇一起走的,他现在在哪里,”郁素欢随手取了木桌上玉碟里的一块牡丹卷细细品着,漫不经心的说。
南宫颖瞪大眼睛,终于想起来自己落下了多重要的事情。她眼眶一瞬红得彻底,就看那泪雾盘盈在她的清眸里何时顺着双颊落下。小声的抽泣着,她不停念叨:“我以为你是来帮我的。”
郁素欢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可真情绪化。我方才忘了,不然肯定带你去找他。”
“呜呜呜呜……我看就是你故意,骗我上山习武,死心塌地在这里待到老死是不是?”南宫颖哭着大叫,“我不会上你当!什么琥珀,和我没关系!让开!我要下山!”
她一把推开郁素欢,疯狂的扯去身上的嫁衣,鲜红的华服随风远远甩去,远远甩在她身后,红映着蓝天,混似火一样的彩霞,她只余一件单薄的蓝内衫和底裙,就跑到了絮湖门的大门前使尽浑身解数推开大门,见着外面的一刹那,她傻眼了——
自己正站在山的高峰,而脚下则是一片云海缭绕。四周没有阶梯。
回过头,郁素欢倚在门框上看她,摘下了面罩,露出了一张桃花嫣然。
南宫颖怔住了,她抹着泪花,看上去滑稽无比:“女侠姐姐真是好看。”
“别打岔。看看你怎么下山。”
南宫颖沉默不语。
“会让你找到萧遇的,”郁素欢说道,“只需要你帮了我们这个忙。”
“那你说需要我在这儿待多久,”南宫颖用袖子擦擦眼睛,“需要我做些什么。”
“只需要你发挥你最擅长的。至于待多久,得看你自己了。”郁素欢笑说。
“你是说,在这里我可以跳舞了?”
“如你所愿,你的专长可以帮助我们。”
“那我能不能托你帮我个事情?”南宫颖小心翼翼的说,“帮我找找遇哥哥好吗,我想要见他。”
“不是私奔就好。”郁素欢半开玩笑道。又言:“再过一个月就随我去拜师。这个月里你待在絮湖门,不要随意走动。”
南宫颖庄重的点点头,眉间仍有顾虑:“那我母家那儿?”
“怎么?”郁素欢挑眉,“他们如何知道你在哪里?”
南宫颖“嗯”了声,只打了个哈欠,看见黄昏已至,便去了郁素欢给她临时收拾的屋子,上榻合眼睡了。却一直都未睡熟,反而时不时被窗外风飘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吵到。
再醒来已是夜半。南宫颖下榻裹了件外裳去上茅房,才发现已经身处异地。只好照着月光凭印象去摸郁素欢的屋门,急促的敲着,焦急的大喊:“女侠姐姐啊,茅房在哪里?”
门实际上没有锁,南宫颖敲的力气大了些,一个踉跄就跌到屋子里了,却发现房里榻上的被褥早已空了。她愤愤的叫道:“什么女侠!撇下我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自己却逃了!”
那夜正逢小箬当值。他听见有陌生的女声传来甚是好奇,便循着叫骂声一直走,看见了跺着脚捂着肚子的南宫颖。他大笑着问:“这是谁在二师姐屋门口啊?”
南宫颖转过头,看着小箬,没好气的说:“你谁啊?”
小箬反问:“那你又是谁啊?”
“我是被你二师姐强行押来的苦工,”南宫颖恶狠狠的说,“那你又是谁?”
小箬不回答她,只是笑的更加嚣张:“啊我说呢,前两日二师姐还说要选可以练就蓝萤琥珀的女弟子上山习武。想必你就是新的小师妹吧?快喊师兄!”
“谁要喊你啊,”南宫颖翻了个白眼,突然哭丧着脸,“不好了,茅房在哪里?”
小箬指了个方向,南宫颖赶紧就撒开腿跑去了,只剩他一个人在原地自言自语:“这新来的师妹怎么比二师姐还奇怪啊?”
他拂袖而去,蹲坐在原来的看守岗位上,心里想着今夜二师姐和大师兄下山执行的任务是否还会顺利。
“贼!”
玉笑指着薛灵床下的玉蝶簪,气得脸色发红:“花魁姐姐!枉我这般敬重你!这可是我娘给我的啊!”
薛灵看着她,满脸都是泪痕,但是声音却很平静:“我没有偷你的东西,我已经说了三遍了。”
“铁证如山,灵姑娘你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旁边的满桃笑的阴险,“你就是艳羡玉笑的簪子!”
“可笑,”薛灵道,“我要多少有多少的簪子,干嘛要偷她的?”
“谁知道?灵姑娘总是这样贪婪的,”满桃身后的一个穿着娇艳的歌姬笑道,“得了花魁还不满足,天天就一场筝奏曲儿,这架子摆的比谁都大。”
“是呢,”满桃附和,“这簪子又不长脚,偏偏就搁您床下,您却百般抵赖,凭三言两语就想说您不是贼?您耍去得嘞。”
薛灵瞪着满桃。她被瞪得发慌,她知道这群人是故意的,也不再发话,低下头去。只玉笑不依不饶:“花魁姐姐,现簪子在这儿发现的,您说怎么办吧?”
那歌姬拢拢袖子,笑的轻盈:“贼怎做得花魁?”
老鸨就站在薛灵左手边。薛灵抬起头用求救的眼神瞥过她两眼,谁知她竟看不见似的。待满桃一声“妈妈”时,她才正脸看薛灵,冷冷道:“贼当不了花魁,不过灵儿这资质,”她故意拖长声音,“我们这,少个红倌。”
薛灵一惊。让她放弃花魁的名头可以,但是怎可委身去作红倌!见她有顾虑,玉笑讪笑:“花魁姐姐一向清高,作红倌接客可委屈了呢。”
“是呢,除非有人赎了薛灵姐姐的身,否则您这辈子就搁楼里伺候好了。”满桃笑。
薛灵面无表情,恶心得身体一阵颤抖。这些人蛇鼠一窝,当真是一出好戏!
那些个姑娘正笑的得意,却听见围观的群众中一声喊着薛灵名字的泠音。
邵子轶本没于看客中。而他这么一声,所有人皆将目光聚于他。
“这位客官哪儿的?”玉笑轻蔑一笑。
满桃故作讶异状:“难道是这位公子想赎薛灵么?那可得加上三倍,这可是花魁呢。”
老鸨狐疑的看着他。邵子轶拉过薛灵,赶在其他客官开口前抢先且郑重的对老鸨说:“这姑娘我赎。麻烦您把她的卖身契给我。”
薛灵抬眼望了一下邵子轶,看见了他的那弯弦月眉。他回眸看她,脸上却没有笑意。
老鸨正在其他客官相继报出的高价间踌躇着,邵子轶只是温笑:“您今天若不让我赎了这姑娘,您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遂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是潺姬的兄长。”
潺姬,正是郁素欢。
老鸨笑:“我不信。”
邵子轶从口袋里摸出了郁素欢给他的蓝匣子,正是醉红楼老鸨曾赠予她的那个:“这是她的,您应眼熟。”
老鸨遂满脸媚笑:“既是潺姬姑娘的兄长,那这儿的姑娘随您挑。”
“不了,我就要这个。”
邵子轶摸尽了口袋里的钱,只凑了二两银子,赎人显然是不够的,老鸨却直说着放人,翻箱倒柜的将薛灵的卖身契找了出来,邵子轶一把夺过,遂将那卖身契撕得粉碎,在众目睽睽和怨声载道下领着薛灵出了楼。
楼外灯火辉煌,醉红楼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和薛灵从前在那儿时一样热闹。刚从恍惚状态中醒来的薛灵,笑笑:“我终于出来了。”随即,她向邵子轶行一礼:“薛灵感谢公子今日赎身之恩。”
邵子轶看着她,“灵姑娘,随我去玉崖山可好。”
“卖身契都在您手里头了,”薛灵对上他的眼睛,“此后但凭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转眼便看见远处朝他们奔来的一个人,那抹亮红在夜色中烁着,有些眼熟。薛灵失声大叫:“潺姬女侠!”
邵子轶诧异:“你们认识?”
薛灵显得更诧异。
郁素欢没有点头,只是冲她说:“好久不见,灵姑娘。醉红楼可委屈你了。”
薛灵颔首:“还得多谢这位公子了。”
“公子听着怪难过的,”邵子轶微笑,“但你以后说不定得喊我师兄了。”
“师兄?”薛灵一颦,“什么意思?”
邵子轶唇边弧度不减。“去了便知。”
薛灵不知听也不是,只她不知道除了玉崖还有什么去处容得下她,只好允了。他们到达玉崖山顶时,天已经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