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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醉红灯楼 子时。玉崖 ...

  •   子时。玉崖山絮湖门。
      郁素欢喝过盏安神汤后,躺在草榻上辗转反侧。她不停揣测着今天那来同她交战的少年所说的话中是否有所蕴藏。
      仍是难入眠。她只得又起身,将烛火点的红亮,持着剑闯出门外练武。
      一朝流星披月,剑如风,舞刀旋;叫人挪不开眼的连贯拳脚移步,剑影夺目;刀片映出月色朦胧,挥如弯眉;她嘴中轻咏:“眉勾如月弯新,剑似鸿鸣,挥秋沙,一作若尘故扬去。”
      今夜正是邵子轶当值。他靠在絮湖侧门口的柱子边微眯着眼睛装睡,实际一些风吹草动他亦听得一清二楚。他牢记着师父的话。
      “夜里倘若真有人来偷琥珀,当值的人必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切勿放过一切风吹草动的痕迹。”
      值夜是枯燥的。不会有多少人闲到夜里来盗窃蓝莹琥珀。夜阑人静,天地间唯有郁素欢舞剑低颂,邵子轶闻见便站起绕到后院。明月下那抹朱红艳影分外妖娆。
      一把粗布裹身,红边白色长裤卷起扎在小腿上,腰边别着把剑鞘装点精致的柒血剑,垂髫发髻用了朱红细布束脑后颇有侠客风范,玉足着泥土色布鞋。而白日阳光下的郁素欢双脸映着金辉只觉着她姿容秀美,而银月透射更显她眉眼间的气韵非凡,那一双美目鸦睫,贝齿微露丹唇瓣间,新月眉却不似寻常女子的温情如水,反而多了几分高傲艳冷。
      她便是这样无可挑剔的美。
      絮湖门的人们经常以郁素欢的容貌为荣,她被师弟私底下叫为“江湖绝美”,而高超的武艺更是锦上添花。邵子轶愣了半晌,自豪莫名的油然升起,似是在赞叹自己的眼光。他微笑着唤一声“欢儿”,郁素欢停下了脚步。
      “师兄,”郁素欢颔首,微皱着眉,“今日不当值?”
      “我来看看你。这么晚还在练功?睡不着?”
      “嗯。”
      “是被什么事情困扰?”
      “是。”
      “是因为今日上山的路公子?”
      “师兄怎知?”郁素欢眉头稍展。
      “你我同门十二年,这点心事再不知,我可就配不上当你师兄了。”
      邵子轶半开玩笑的说。
      “我只是疑惑,”郁素欢席地而坐,“那路公子武功不好,他上山偷琥珀,是为了救他得急病的师父。”
      “欢儿,这有什么蹊跷?”
      “从招式,我大抵可以看出他是紫云派的掌门华于的弟子。”
      “是紫云派的人?难道是华于旧疾又发,性命垂危?”
      “可是,”若隐若现的笑意从郁素欢脸上浮现,“三年前华于染病,正是生死攸关之刻,师父看在紫云与絮湖多年交情,用琥珀挽回他一条性命 。而他既用过琥珀,自当身体康健,百毒不侵了。怎可能再染病?”“你的意思是,那路公子撒谎?那紫云为何又要琥珀?”
      “我确实差些被骗了,还是要探个究竟的。”郁素欢像是在自说自话,邵子轶却听的认真,他点点头:“我改日叫小箬下山去紫云派看。”
      “小箬一向聪明,师父也对他有恩,交给他我也可放心。”郁素欢浅浅一笑。
      “如此,你便可放心了?”
      “是了。师兄,我去歇息了。”拨开愁云,忧恼似解,郁素欢已然可以安睡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
      邵子轶犹豫半晌,终是决定鼓起勇气,启唇再次表明了心迹。
      “欢儿,我上次说,我想护你一世周全,”他正视她,眼里满是深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郁素欢愣住了。
      她记得自己一直对几日前师兄玩笑似的一句“我愿护你一世周全”毫不在意,谁知他居然是认真的。
      她与邵子轶相识数年不错,但她一直将他比作兄长知己,从未含过任何逾越的情愫。如今才明了他的心思,郁素欢竟有些茫然无措。
      她笑了笑,终是推拒了。
      “师兄自是将欢儿护为小妹的。”
      如此,便直接断了邵子轶的希望。
      “你好生歇息,明日是你值夜,切勿累着了。”邵子轶的笑容已经僵硬。郁素欢“嗯”了一声,转身回屋睡去。
      玉崖的夜,又恢复了平静。

      玉崖山下自然也是万籁俱寂。而不管是多么迷人宁静的夜晚,大街小巷的灯火多么阑珊,那儿却辉煌不灭。
      著名的一条烟花巷,花花绿绿的人儿喝得大醉从那楼台中进进出出。穿戴的妖娆靓丽的各式女子打开她们动人的嗓子唱着如潺潺流水般欢快的歌谣,台下的官员看的高兴拍手叫好,脸无不喝得通红,抓起一把银子就往台上胡扔,那些黄鹂嗓的女子皆戴着笑靥如花的脸蛋一哄而起,场面异常混乱,却是这儿的秩序。
      这是醉红楼。
      穿戴得珠光宝气的老鸨把脸笑的硬拧成一团,将还在台子上唱歌儿的姑娘赶下了台,自己上去拍拍手。
      哄闹的楼堂安静了,大家都将目光齐聚在老鸨那笑成花的脸上。
      姑娘们自然也乐:今天生意出奇的好,妈妈高兴,她们得到的分红自然就多了。
      “李妈妈,快点把灵姑娘请出来!”
      “是啊是啊,我们来就等着听灵姑娘的琴音了!”
      “灵姑娘归我!谁也不要和我抢!我出四百金!”
      “我出六百!”
      “我八百!八百!”
      人群起哄着。
      老鸨使劲点着头,大声说:“诸位莫急,灵姑娘作为我醉红楼花魁,自然是这儿唯一只卖艺的姑娘,一会儿她便会为大家带来她新编的筝曲。”
      话音落,一倾城绝色女子掀帘而出,底下一片掌声雷动。旁边的几个姑娘眼里满是妒恨艳羡。
      薛灵有着寻常风尘女子的妩媚:介于丹凤眼与桃花眼间的柳叶眼虽状形妩媚,眼神中却恍若一泓清泉的透彻,却有着捉摸不透的清高;樱唇丰润红艳,额间点了粉桃作花钿更显妖娆;青丝间只簪着的芍药添她几分娇俏;肌肤胜雪,于楼间亭亭玉立;紫红色的烟罗裙曳地更是衬出她整个人出挑的气质。
      她抱着一架装饰精致的紫色古筝,缓步至台间架琴,开始演奏。
      楼间瞬间鸦雀无声,唯为泠泠筝声清脆悠扬,一会如同溪水流淌欢快愉悦,一会好似孤雁哀鸣忧伤……不论是何种曲调,皆是那么吸引人。
      “江边有楼,月影映画,廊前红颜独自美,落寞身姿,寂寞无主;何苦何苦,肠断泪涌,一把心酸,叫那人儿借酒消愁。春来月满欢,庭前溪水唱。请舟载愁走,他言久,何必相逢?”
      一字一句流露,配上略显悲情的筝声,着实相配。薛灵满脸愁苦,蛾眉微皱,眼角微红,更显楚楚动人。
      无人知晓这是薛灵自己写的词句。他们只晓得她的筝乃玉城绝唱,容貌更是一绝。
      一曲毕,宾客欢呼叫好。薛灵起身福礼,微笑道:“灵儿献丑了。”
      “再来一个!”群众哄闹。
      有人吹起了口哨。
      “各位客官儿,”待薛灵下台,看着那些人落寞的眼神,老鸨赔笑道,“对不住了。咱灵姑娘的规矩是一天只演一场,您要是喜欢咱灵儿,且明日来瞧吧。下头可是咱满桃姑娘的西域舞,您跟着看好吧!”
      言罢,一个穿着嫩粉衣裳的漂亮姑娘上了台,跟着风情欢快的西域鼓节奏的扭起了纤细的腰肢。
      丝竹声和喝彩声中,薛灵默默离开了热闹的前厅。
      后院终是有些夜的迹象。几拢昙花锦簇五色斑斓正争奇斗艳,薛灵折下几只凑近鼻尖闻了闻,还是嫌晦气扔在了脚边。
      “昙花夜里一时盛放容姿可震慑天下,但是哪怕是最艳的赤色终究也熬不到清晨登不了大雅之阁啊。”她喃喃。
      薛灵想到了自己的姐姐,那个曾名满玉城的倾国美人。薛韵和薛灵虽然是亲生姊妹,骨子里透出的气却完全不一样:薛韵端庄沉稳,虽为花魁却优雅知礼,如同闺秀;薛灵则人如其名,灵动出尘,恍若仙子。
      小时候,薛灵顽皮,爱爬树,尤其爱石榴树,因为薛韵爱吃石榴。因此村子里的人们下午从田里忙完活儿或者学徒下了学回来总能看见薛韵趴在村口一棵大石榴树下读着诗词,而薛灵则满头大汗乐此不疲的上树够石榴。薛灵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快乐总是短暂的。
      薛灵记得山贼屠杀村子的时候,她和薛韵藏在家里的柜子里大气不敢出,父亲在门口替她们打着掩护,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年,薛韵十七岁,薛灵只有十岁。薛灵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可怕。她在柜子里闷的慌不停闹着要出去。薛韵将柜子开了几个小出气孔,她听着屋外头的嘶嚎啼哭整整持续了好久好久。直到真正的世界安静,她才小心翼翼的将脑袋探出家门,随后将快被闷死的薛灵救出去。
      “灵儿,全村人都死了。”
      血染成河,遍野满红。她们抱着亲人的尸身哭的撕心裂肺。
      虽年幼,可薛灵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
      薛韵带着薛灵跑出了村子,来到了繁华的玉城。站在来来往往人群中央,两个女孩子不知所措。薛韵用尘土将自己和妹妹白白净净的小脸涂的脏兮兮的,坐在路边磕了几天的头。因为两个小姑娘长得讨喜,她们倒是得了不少施舍,勉强维持了几日生计。薛韵把省下的馒头全给了薛灵自己却饥肠辘辘。
      薛灵仍饿的难受。
      无奈下,薛韵带着妹妹来到了醉红楼。
      薛灵年纪太小,老鸨本是不肯收的,谁知道薛韵凭借出色的样貌和卓越的口才为楼揽了不少好生意。老鸨为她买了把琴,她就天天坐在前厅弹。醉人的筝声使得醉红楼天天都是人山人海。薛韵成了醉红楼的头牌姑娘。老鸨看她的眼神不知不觉也慈祥了许多,便也愿意好吃好喝的供给她们俩姊妹了。
      好景不长。
      薛灵十三岁那年,薛韵喝了药死了。
      “我的好妹妹,原谅姐姐。我是真的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这里太乱、太恐怖了,她们容不下我的。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快点离开楼吧!”
      这是薛韵的遗书。
      薛灵已经懂了,是有人逼死的姐姐。是谁她到现在却也不知道。
      她不愿离开这里。并不是眷恋,而是因为离开这里,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怎样维持生计。
      薛灵学着姐姐的样子,开始在前厅献艺。
      青楼里面全是女子。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可以堪比后宫的风云不断。薛灵不爱与人起不必要的纷争。这楼里每日都发生纷争。却从来不干薛灵的事。
      她只是安安心心的弹好她姐姐给她留下的古筝。
      再后来,薛灵十七岁生辰那天,她从群芳中脱颖而出,一举夺得花魁之名,从此名满玉城,成了众人口中的“第二个薛韵”。
      据夺花魁现在也已经五个月了。她活成薛韵,也四年了。

      南宫阙府。
      天快亮了,南宫颖从祠堂门缝中向外遥望。几个守卫仍是精神抖擞的踱步巡游,一刻不肯懈怠。
      回过头,神像和几个牌位旁边的红烛火耀眼极了。
      南宫颖已经一个晚上没有睡了。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南宫颖扑通一下跪在各位先祖牌位前大声抱怨,“各位祖宗祖爷爷祖奶奶,你们就不能小心一点?怎么死不好非要被舞女害死?害得我还被禁止跳舞!南宫城佳她们还是怕我跳舞会克死她们不成?”
      话音刚落,南宫颖就听见门口守着的侍卫已经忍俊不禁、扑哧一笑。
      “喂守卫大哥,”南宫颖忙跑过去,对着糊窗纸小声说,“你别把我的话告诉我大姐和二姐啊,否则她们会恨死我!”
      “四小姐你别怕,”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是我,萧遇。”
      “遇哥哥,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南宫颖惊喜道。
      “我放心不下你,灌醉了看守你的人,来瞧瞧你好不好。”萧遇笑着说。
      透着门缝,南宫颖略看见了萧遇的轮廓,可算放心了。
      “遇哥哥是来救我的吗,”南宫颖挠挠头发,“我在这儿可憋屈死了!“
      “我听三小姐说老爷明天就放你出来了。”
      “真的吗?怎么会呢?” 南宫颖摇摇头。
      “好像是给你安排了亲事…”萧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怎么行?遇哥哥,我宁愿不出去了!”南宫颖听罢大叫,一阵猛拍打着门。萧遇低着头小声说道:“颖儿,是玉城赵家,你去那,总比跟着我一个奴人好…”
      “遇哥哥,你我十年的情分,就这样了吗?”
      “不,不是的,小姐!我…我会想办法的。”
      萧遇的声音有些颤抖和不自信,可是南宫颖相信自己的遇哥哥,不会丢下她。

      絮湖门的清晨有着弟子整齐的挥剑声。从门口钻出了一个清丽身影吸引了弟子们齐齐的目光,他们似乎觉得枯燥的练武清晨有了高兴的地方。她不是新鲜的面孔,却有着令人舒心的嗓音。
      然而后面跟着二师姐的身影和严厉的喝声,他们立刻就蔫了。
      “看什么看?好好练功!看看你们现在一个一个练的成什么样子?今年絮湖门考核,再拿不出点功夫来,你们就全可以下山了!”
      “啊……”一片哀怨响起。
      “欢姐姐,你不要训他们啦,他们也很努力了。”后面穿着锱衣的女孩子温柔的对郁素欢说道,她的声音是动听的。郁素欢对她即换了语气,带些柔和:“藏萍,你今日来可是因为尼姑庵的住持旧疾又发?”
      “是啊,姐姐这里还有药材吗?”
      郁素欢领她到了一个布漫药气的茅屋,取了些藏着的药材给她,道:“以后尼姑庵缺什么就尽管来絮湖门要。“谢谢,”秦月小点点,头礼貌地笑笑,“不过大抵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絮湖了。”
      “怎么了?”
      “从五岁到现在,我进这玉崖也十一年了,该下山了。”
      “虽说你是带发修行,可既已出家,又有何下山之理?”
      “住持说,我尚在红尘之中,我实在不用在这尼姑庵待一辈子的…”
      “红尘?”
      “嗯,”火焰般的红晕漫上秦月小的双脸直至耳根,她的笑容带着几分羞涩,却是双眼里似有星星似的闪耀,样子幸福不已,“是于府的公子,他向住持提亲,要娶我过门了。”
      “你们住持同意?”
      “嗯,她允许我下山了!欢姐姐,我好高兴!“
      “婚宴我会来的,”郁素欢摸摸秦月小有些蓬乱的黑发,笑说着,“记得常回来。”
      她响亮的“嗯”了声,欢快的跑出去了。而她前脚刚出,小箬后脚就跟了进来。即使他们身处在散发难忍药味的屋子里,小箬还是关上门,手里抓着封信笺,看着郁素欢说道:
      “二师姐,乔师兄的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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